他用钢笔的笔帽指着证书下方两处空白。
“男方名字在上,女方名字在下。”
韩知林接过那支蘸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深吸了一口气,先在“男方”后面的横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工整,力道遒劲,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进纸里。
写完,他将笔递给了身旁的沈青青。
沈青青接过笔,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她在“女方”后面,一笔一画写下“沈青青”三个字。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笔画都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都有些发麻。
工作人员接过证书,低头仔细审视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从桌角的一个小瓷盒里拿出两枚硕大的木柄印章,打开印泥盒,将印章用力地按下去。
再抬起,对准证书下方盖章处,“砰”、“砰”两声,鲜红的印泥便在淡粉色的纸上留下了两个清晰、庄重的圆形印记。
他拿起证书,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和印泥,然后将它递了过来。
“好了。”
“恭喜二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受法律保护的革命伴侣了。”
“往后可要互敬互爱,在生产生活中共同进步啊!”
“谢谢同志。”
韩知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他从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双手递了过去。
“您辛苦了,请您吃喜糖。”
工作人员脸上的严肃顿时化开了,笑呵呵地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哟,这可太客气了!那我就不推辞了,沾沾你们的喜气!”
走出登记处,阳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刺眼。
沈青青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分量十足的结婚证书,脑子里还有些恍惚。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纸上,那红色的牡丹图案鲜艳得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黑色的字迹工整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
她看了又看,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韩知林,沈青青。
“这就……结婚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身边的男人,感觉像是在做一个不真实的梦。
韩知林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她。
他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她的眼睛舒服了许多。
他接过她手里的证书,小心翼翼地对折好,妥帖地放进自己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那个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但却肯定。
“法律上,已经是夫妻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落入了碎钻,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后悔吗?”
沈青青摇了摇头。
那一点点因为跨越时代、完成人生大事而产生的茫然和不真实感,在他这句问话里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晨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真实而灿烂。
“不后悔。”
“那走吧。”
韩知林也笑了。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和劳作留下的一层薄茧。
包裹住她的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去照相。”
县城唯一的照相馆就在百货大楼的斜对面。
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写着“红星照相馆”,下面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小字。
橱窗里摆着几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样板照片。
有全家福,也有个人的标准照,照片里的人们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袖套的老师傅,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低着头,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一个看起来很笨重的相机镜头。
“师傅,我们想照相。”
韩知林开口道,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师傅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打量。
当看到他们身上款式相近的军大衣和那股藏不住的新婚喜气时,眼睛亮了亮。
“哟,新结婚的吧?好事,好事!来来,里边请。”
照相馆的里间被一块厚布帘隔开,布置得十分简单。
一张刷着褐漆的长条凳,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布景。
上面用有些失真的色彩画着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背景。
老师傅一边费力地调整着那台带三脚架的老式相机,一边扬声问道。
“照几张?怎么个照法?”
韩知林侧头看了看沈青青,见她没什么意见,便说道:“多照几张吧。合影要,我们俩单独的也各照几张。”
“好嘞!”
老师傅一听是大生意,顿时来了精神,手脚也麻利起来。
两人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打扮。
白衬衫,新毛衣,黑裤子,干净利落。
老师傅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连点头。
“般配,真般配!这身打扮照出来肯定精神!”
“来,先照合影。”
“二位站近点,再近点——哎对,肩膀挨着肩膀,亲近点!”
老师傅在相机后面指挥着。
沈青青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感觉自己的四肢都有点僵硬。
身旁的韩知林却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衣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看镜头——对,看我这里!”
“新婚大喜,笑一笑嘛,别绷着个脸!”
老师傅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来。
沈青青努力地牵动嘴角,还没等她酝酿好完美的笑容,眼前忽然“咔嚓”一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亮得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好!一张成了!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老师傅显然对自己的抓拍很满意,兴致高昂地指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