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农机站里,韩知林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苏河大队的这台东方红拖拉机虽说已经批下来了,但按照规矩,准拖拉机手必须得在公社接受为期十天的正规培训,拿到了结业证才能正式上岗。
张大源也是想着,等这三人学成归来,证书一到手,就立马去县里把拖拉机买回来,正好能赶上春耕的趟儿。
农机站站长黎华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人,瞧着四十出头,身材高大,但皮肤有些偏黑。
他早年间在部队里当过维修兵,是个真正的“技术硬汉”。
昨天宋技术员回站里后,把苏河大队的选拔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尤其是那个叫韩知林的后生,更是被宋技术员夸成了“十分难遇的机械苗子”。
“老宋,你可别是看走眼了吧?”
“一个乡下知青,真能有你说得那么神?”
黎华起初还不信,背着手站在维修车间门口,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刚进院子的三个人。
韩知林走在最前面,一身干净的工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和周围油污遍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许志航跟在身侧,也是神采奕奕。
只有赵小虎,跟在两人后头,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瞟,像只刚进城的土拨鼠。
可培训才开始不到三天,黎华那点儿怀疑就烟消云散了。
此时的维修车间里,一台趴窝的旧拖拉机正敞着前盖,像一只张着大嘴的钢铁巨兽。
一个农机站的技术员正弯着腰在里面捣鼓,扳手和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他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就是找不准漏油的根源。
韩知林穿着一身深蓝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神色清冷地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直抵核心。
“这里应该是油泵输油阀的密封面磨损了,光换密封圈治标不治本。”
韩知林清润的声音打破了车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满头大汗的技术员动作一顿,抬起沾满油污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小同志,你懂这个?”
韩知林没多解释,只说:“我试试。”
他接过扳手,动作娴熟且精准,指尖在油污间穿梭,却没沾上多少脏污。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像是来学习的学员,倒更像是下来指导工作的工程师。
站在不远处的黎华闻声凑了过来,半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韩知林的动作。
果不其然,问题就出在韩知林说的地方。
他心里暗暗吃惊:这后生不仅理论底子厚得吓人,动手能力和判断力,甚至超过了站里干了七八年的老技术员!
接下来的几天,黎华更是发现了韩知林的“恐怖”之处。
讲理论课的时候,老师傅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复杂的柴油机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花。
韩知林只看了一遍,下课后就能在自己的本子上一丝不差地默画出来。
实操课上,技术员演示如何连接一种新式农具的挂件,那结构复杂,卡扣精巧,好多学员看得云里雾里。
韩知林盯着技术员操作了一次,第二次上手,就比浸淫此道多年的熟练工还要丝滑流畅。
“这哪是来学习的啊,这简直是来砸饭碗的。”
旁边跟着学习的赵小虎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许志航嘀咕着。
他此刻已经不只是佩服了,眼里简直写满了崇拜。
看着韩知林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下凡似的。
许志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自认学习能力不差,这几天的表现也算优异。
可是在韩知林这种压倒性的天赋面前,任何努力都显得有些黯淡。
那是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距离感。
培训的第五天,恰逢站里要给一台老化的柴油水泵做大修。
这种活儿技术含量高,平时都是黎华这个站长亲自带着老师傅们干。
这次,黎华破天荒地把韩知林也叫了过去。
“小韩,你过来,搭把手。”
韩知林走过去,黎华递给他一张泛黄的图纸:“看一眼,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不?”
那是一张苏式水泵的内部结构图,上面的文字都是俄文。
韩知林只扫了一眼,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要拆卸主轴,得先把这个限位销取出来,不然硬撬会损坏轴承。”
黎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小子,竟然连俄文图纸都看得懂!
他不动声色,又问:“这活儿干过?”
“没有。”
韩知林摇摇头,实话实说。
“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
这一天,车间里的人都看了一场叹为观止的“表演”。
韩知林和黎华两个人,一个像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一个像配合默契的第一助手,拆卸、清洗、更换零件、组装……
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傍晚时分,当水泵重新组装完毕,随着“突突突”的轰鸣声重新开始工作时,整个维修车间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黎华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身边这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年轻人,心里那股爱才之心,就像是被点燃的柴油,烧得滚烫。
晚饭后,黎华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们,落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把烟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又坚定的光芒。
这韩知林,哪是池中物?
窝在苏河大队那个小水洼里,只开一台拖拉机,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黎华在部队里待过,最懂什么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一个人的价值,得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韩知林这种既懂理论、又懂外语,动手能力还强到离谱的年轻人,不该只埋头于田间地头。
放到公社农机站,至少是个技术骨干。
要是再好好培养几年,往县里、市里的技术岗位上送,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