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总能保持冷静,成为最可靠的存在。
她没有闲着,快步走到吓傻了的王婶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婶子,别怕,这事儿不赖你,是她自己情绪太激动了。现在先救人。”
王婶子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很快,许志航提着柴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被子也有人送过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在拖车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赵小虎在几个壮劳力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刘桂花抱了上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
赵小虎的爹,赵老蔫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脸焦急。
“孙大夫,你也跟着去,路上有个照应。”
张大源立刻安排道:“王书记,我也跟着一起去,队里的事情你盯着点。”
大队长安排好事情,就准备上拖拉机。
她看向韩知林,韩知林也正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阿林,路上开稳点。”
沈青青叮嘱道。
韩知林重重地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载着一群人,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田埂上,队员们目送着拖拉机远去,议论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话题里少了看热闹的成分,多了几分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拖拉机车斗里颠簸得厉害。
即使铺了厚厚的几床旧棉被,那生硬的震动还是能从车底板清晰地传递上来,震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春日的风迎面灌来,带着田野里翻新泥土的湿腥气和青草的涩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赵小虎半蹲着,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皮车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护着刘桂花的头,防止她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受到二次伤害。
孙大夫正手忙脚乱地给刘桂花掐着人中,嘴里念念有词。
大队长和赵小虎他爹赵老蔫一左一右地守着。
赵老蔫红着眼,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又怕惊扰了病人,只能发出压抑的的呜咽声。
大队长张大源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前面那个专注驾驶的男人背影上。
韩知林的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牢牢地钉在驾驶座上。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臂肌肉紧绷,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他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前方的土路上,努力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寻找着最平稳的路线,尽可能地减少颠簸。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所有人的焦虑、恐惧和希望都包裹在这巨大的声浪里,朝着县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翌日清晨,苏河大队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
“叮铃铃——叮铃铃——”
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大队长张大源已经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拭满头的热汗,扯着洪亮的嗓子就冲着围在他身旁询问情况的队员们喊:“人没事了!刘桂花没事了!”
这一声喊,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田间地头,所有正在弯腰劳作的队员们“唰”地一下直起了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大队部前那片空地。
“大队长,桂花真没事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子不确定地追问道。
“真的没事了!命保住了!”
张大源抹了一把脸,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跨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后怕与庆幸。
“昨天送到县医院,医生一看那情况,脸都白了,说幸亏送得及时!”
“要是再晚那么半个钟头,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我的老天爷!”
“半个钟头就差一条命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八卦好奇,迅速转为了深深的后怕和庆幸。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田埂的一头飞到另一头。
“听说了吗?刘桂花转危为安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队里那台拖拉机,开得飞快,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了!”
一个正用锄头费力刨着地的老农停下了动作,直起酸痛的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望着远处那台正在田里“突突突”作业的红色拖拉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以前总觉得这铁疙瘩就是个干活的牛,能翻地,能拉货。”
他咂了咂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感慨道:“没想到啊……这玩意儿,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强烈共鸣。
“谁说不是呢!”
“咱们苏河大队离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往常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急病,得叫上四五个壮劳力,轮流抬着门板做的担架,紧赶慢赶也得走上一个多小时。”
“后来有了牛车,也快不了多少,还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不是嘛,我三叔当年就是,半夜里肚子疼得打滚,硬是没撑到县医院人就去了。”
“要是那时候有这拖拉机……”
说话的汉子眼圈一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对于这些常年劳作在土地上的人来说,谁家没个老人孩子?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个急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
此时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机器,一个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
在这一刻,它成了全村人的“救护车”,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道保险绳。
只要它趴在大队里,大家的心里就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那轰隆隆的马达声,仿佛是生命最有力的心跳。
沈青青正走在去往大队部的路上,队员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