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任何鼓励或者赞同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就是他的青青,永远善良,永远心怀悲悯,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田野里,春耕的号角依旧响亮。
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此刻听来不再是噪音,而是一曲充满希望的交响乐。
知青点的小屋内,沈青青重新铺开信纸,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有力的字迹。
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创作中,将村民的后怕与庆幸,将那台红色拖拉机所承载的希望,将一个偏远村庄对生命通道的渴望,全都倾注于笔端。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为苏河大队的未来奋笔疾书之时,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有关她的调查已经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正值午后,京市市政府办公大楼内一片肃静。
林天越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窗外树影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可这份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积压已久的凝重。
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那张与亡妻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脸庞,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样明媚,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可一想到她可能就是自己失散了十七年的女儿,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透不过气来。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如今位高权重的市长。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楚深埋心底,用繁重的工作和沉稳的表象砌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厚墙。
可现在,这道墙却因为一张薄薄的照片,几页冰冷的调查文字,而出现了摇摇欲坠的裂痕。
一阵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林天越的声音略带沙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李手里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只留下微不可察的下陷。
“林市长,那边传回新消息了。”
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闻的紧绷。
他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作为林天越最信任的秘书,他深知这份资料对于眼前这位外表坚毅、内心却承载着巨大伤痛的领导,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天越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无数会议上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此刻迸发出一种惊人的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个文件袋上,仿佛要将它洞穿。
“说。”
一个字,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汇报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根据我们对范玉珍社会关系的深入排查,目前并没有直接线索显示她与‘那家人’有任何利益往来或是亲属关系。”
“她在京市的过往履历很干净,更像是个被时代洪流波及的普通人。”
“从现有证据来看,沈青青成为其养女的过程,极大可能是一场意外的收养。”
这个结论让林天越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瞬。
没有关系,就好。
如果范玉珍与那家人有关,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将变得无比复杂和险恶。
一场意外的收养……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
小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翻开了报告中最重要的一页。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但是,派去湘省调查沈青青同志的人,昨天连夜打来电话,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林天越屏住了呼吸。
他放在膝头的手掌,在无人察觉的桌布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痛感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调查范玉珍和那家的关系一直在进行,而他昨天才下令去核实女儿身上的信物和特征,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小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的人重新走访了范玉珍生前在潭州时的几个知交好友,以及沈建山老家的一位远房婶子。”
“两拨人,在口径上出现了惊人的一致。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小李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天越的反应。
“沈青青的左肩之上,有一个浅浅的、状若梅花的胎记。”
“那胎记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炸开。
林天越手中那支跟随了他多年的英雄牌钢笔,直直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墨水溅出几点细碎的黑星。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厚重的实木靠背椅。
椅子与地毯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蜂巢在同时炸开。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秘书小李刚才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左肩……梅花……
“你……你确定?”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是左肩?梅花形?”
“千真万确!”
小李的语气无比肯定。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容许有任何差错。
他从报告中抽出那张单独记录的纸页,双手递了过去。
“湘省那位婶子记性极好,说那孩子小时候夏天穿得少,她帮忙抱过,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