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十二块钱,对于一个没有收入来源、全靠家里接济的知青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寸头青年周明轩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果断地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人的响应。
毕竟,在见识过大通铺的“盛况”后,一个“独立清静”的单间显得格外诱人。
哪怕住这单间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张大源没说什么,转身便领着他们穿过狭长的过道,走向后院。
许志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得看着点,他怕秦苏苏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后院的景象果然豁然开朗。
东边靠墙一溜五间崭新的砖瓦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虽然院子因为这排新房显得有些局促,但胜在整洁。
地上是压实的黄土地,角落里还种着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投下一小片清凉的树荫。
一阵风吹过,带来新翻的泥土和石灰水的清新气息,将前院那股子陈腐的味道一扫而空。
秦苏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她快步走到一间房前,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铺崭新的土炕,墙壁刷得雪白,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
“我要住这儿!志航哥哥,这里的屋子比前面强太多了!”
她转过头,指着其中一间正好处在树荫下,看起来最凉快的房间,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娇憨。
仿佛只要她开口,许志航就该为她办妥一切。
许志航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讥诮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里是苏河大队知青点,不是你家后花园。”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许志航猛地回头,只见凌薇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目光从秦苏苏指着房子的手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许志航僵硬的脸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秦苏苏被人当面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凌薇。
那是一个跟她截然不同类型的姑娘。
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
她的五官长得不错,组合在一起还有种说不出的英气和倔强。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疏离。
女人的直觉是可怕的。
几乎是在看到凌薇和她看向许志航眼神的瞬间,秦苏苏心里的警铃就拉到了最响。
她立刻将凌薇划为了头号敌人。
“你又是谁?我跟志航哥哥说话,关你什么事?”
秦苏苏昂起下巴,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孔雀,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志航哥哥?”
凌薇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许志航。
“许志航,不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你从哪儿认的……妹妹?”
“妹妹”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许志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几百根钢针同时扎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介绍?
说是世交家的妹妹?
还是差点成了未婚妻的邻家女孩?
无论哪一种,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大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一幕,心里对秦苏苏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这还没安顿下来呢,就先惹是生非。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打断这场闹剧,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大队长,这房子我现在就能交钱吗?”
那声音来自刚才扶了秦苏苏一把的寸头青年,周明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张大源身边,神色平静,手里捏着一沓钱,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块。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这十二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几张废纸。
“我租一间。”
周明轩将钱递了过去,目光在五间空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北边的那间。
“我就要那间吧,清静。”
这一下,彻底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我也租一间!”
另一名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知青立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紧跟着开口。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数出了十二块钱,递给张大源。
“大队长,我也申请租一间单间,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看书学习。”
秦苏苏见状,生怕那间她看中的、带着树荫的屋子被人抢走,也顾不上跟凌薇置气了。
她急急地跑到许志航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又娇又急。
“志航哥哥,快呀!我也要租!我就要那间!你快帮我把钱交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许志航,眼底满是依赖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仿佛他替她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许志航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到凌薇的目光,像两道实质性的冰锥,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如芒在背,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有多冷。
钱,他有。
可这钱,他不能出。
一旦他替秦苏苏付了这笔钱,性质就全变了。
那不只是十二块钱,那是他在凌薇面前,对这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默认。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块滚烫的烙铁,灼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秦苏苏摇晃他胳膊的力道,和从凌薇方向传来的、几乎能将他冻结的视线。
“怎么?出门没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