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他衣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林天越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角色。
面对他京市市长的官威,还能如此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表明心迹。
这份胆识和气度,就远非一般年轻人可比。
周婉茵更是用手帕悄悄按了按眼角。
她是个女人,心思更柔软,韩知林那句“拿性命去疼的珍宝”,彻底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女儿,吃了这么多苦,能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待她的男人,或许……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屋内的气氛,在韩知林这番话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股尖锐对立的寒冰,似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林天越的脸色依旧紧绷着,但那紧抿的唇线,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他看了一眼女儿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对面站得笔直、气场丝毫不输给自己的年轻男人,心中那股“自家白菜被拱”的火气,终究还是慢慢泄了下去。
“行了,别在那站着了。”
林天越终于松了口,指了指对面的长凳,神色虽依旧严肃,但眸底的敌意散去了不少。
“既然青青选了你,那有些话,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这话一出,屋里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沈青青心里长舒一口气,悄悄松开韩知林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她这个亲爹身上的气势还真不是一般地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
韩知林微微颔首,动作沉稳地拉着沈青青在长凳上坐下。
他坐下后,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说说你的打算吧。”
林天越开门见山,他没有坐,而是双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灶台边,目光锐利如鹰。
“青青是我们林家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既然找到了,我们就不可能让她再留在这乡下地方吃苦。”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们准备带她回京市,给她安排最好的工作,让她过回她本该过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如实质般落在韩知林身上,带着审度的意味。
“你呢?你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这穷乡僻壤当你的拖拉机手,还是有别的想法?”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几乎是把“你配不上我女儿”写在了脸上。
周婉茵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丈夫坚决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是丈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考验这个女婿。
他要看的,不是韩知林的家世背景——那些资料上都有,他要看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骨气和格局。
沈青青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问题,她和韩知林其实私下讨论过。
高考恢复是必然的,回城也是迟早的事,但被刚认的亲爹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当面质问,又是另一回事。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韩知林,肌肉没有丝毫的紧绷,依旧沉稳如山。
“爸,妈。”
韩知林再次开口,称呼已经用得十分自然。
“让青青回京市,我没有意见。”
“她吃了太多苦,理应享受最好的生活。”
他坦然地迎向林天越的目光,不卑不亢。
“至于我,我不会一辈子当拖拉机手,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在小小的屋子里回响。
“我和青青讨论过,国家需要人才,需要发展经济,不会一直维持现状。”
“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几年,但恢复高考和市场经济是迟早的事情。”
这话一出,林天越和周婉茵都愣了一会。
以他们的见识,自然知道事实确实是如此,但在这个时间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挺让他们意外的。
“我所学,并非只有开拖拉机。我的目标是要考大学,京市的大学!”
京市的大学!
这五个字一出,林天越和周婉茵的眼神同时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代,在绝大多数知青都心灰意冷、只盼着回城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竟然还在想着考大学。
要知道,现在高考可还没有恢复。
等恢复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年呢!
这可不是一句空口白话就能说出来的。
没有绝对的自信和长远的规划,谁敢夸这个海口?
周婉茵是区教育局的副局长,对教育尤其敏感。
她看向韩知林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激赏。
有志气的年轻人,总比混吃等死的要强得多。
林天越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但语气依旧带着考验:“哦?口气不小。就算你能考上,但高考恢复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你要让青青等你多久?”
“我不会让青青等。”
韩知林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青青想现在去京市,我会和她一起回去。”
“一起?”
林天越眉梢一挑,带着几分讥诮。
“你以什么身份?知青回城,可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
“事在人为。”
韩知林只回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它没有解释具体的办法,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林天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那点残存的火气,彻底被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所取代。
他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最清楚“事在人为”这四个字需要多大的魄力和手腕来支撑。
这个韩知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心性、眼界、魄力,无一不缺。
女儿的眼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想到这里,林天越心中那头拱了自家白菜的“野猪”,形象瞬间高大了不少,甚至看着还有点顺眼了。
他终于不再站着,转身在韩知林对面的另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从心理上,已经真正接受了平起平坐的谈话姿态。
“好一个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