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想象到,等家人来了,这院子里会是何等的热闹光景。
韩知林感受到她的好心情,侧过头,看到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城,除了清单上的东西,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等把物资拉回来,把这屋子填满,这儿就真的像一个家了。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苏河大队的宁静就被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发动声给彻底打破了。
韩知林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蓝色棉服,脖子上围着沈青青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好的灰色羊毛围巾,柔软的触感隔绝了清晨刺骨的寒风。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大步流星地先去了大队长家。
队长张大源也是刚起,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一口白沫,看见韩知林这么早过来,含糊不清地问:“知林啊,这天还没亮透呢,啥事这么急?”
“队长叔,我来借下拖拉机,去县城拉些东西。”
韩知林说话间,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小小的云雾。
这年头,队里的拖拉机是金贵的公产,但队员若是真有急事,在不耽误公家农活的前提下,花钱租借也是被允许的。
韩知林没多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
“这是租金和油钱,叔你点点。”
张大源漱了口,接过钱,心里对这后生越发满意。
办事敞亮,从不拖泥带水,凡事都按规矩来,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他想起韩知林平日里没少帮队里免费修理拖拉机,那拖拉机好几次熄火趴窝都是他给弄好的,省了不少麻烦。
“行,你小子办事我放心。”
张大源摆摆手,爽快地领着人到了大队部的办公室开了条子,递给他时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天冷,路上有冰碴子,开车慢着点,安全第一。”
“诶,知道了,谢谢队长叔。”
韩知林接过条子,道了声谢,便转身大步走向停在场院里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踩离合、挂挡、猛地一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拖拉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屁股后面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开。
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稳稳地驶出了村口,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冬日里去县城的土路格外难走,坑洼不平的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覆着一层滑溜溜的冰雪。
拖拉机颠簸得厉害,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晃出来。
韩知林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心思全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上。
到了县城,他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附近,开始了大采购。
“同志,我要四套新棉被的里子和面子,要花色鲜亮点儿的。”
他一进门,就直奔布料柜台。
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一抬头瞧见韩知林,眼睛就是一亮。
这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清俊。
虽然穿着朴素的棉衣,但那股子沉稳清冷的气质却藏不住,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姑娘脸上顿时漾起热情的笑,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抱下几匹布料。
“同志你看看,这几款都是新到的,这大红牡丹的多喜庆,这个蓝底碎花的也素净。”
韩知林扫了一眼,直接指了指那几匹颜色最大方耐看的。
“蓝色的来两套,碎花的来两套。”
他手上没这么多棉花票,黑市那边有新运过来现成的棉花被,他准备直接从那里拿上几床。
他出手阔绰,买东西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报出一连串东西,又拿出厚厚一沓布票和工业券。
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偷偷打量他,心里暗自猜测这是哪家的干部子弟。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去了百货商店,锅碗瓢盆、暖水瓶、洗脸盆、毛巾牙刷……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买。
每买一样,就在心里默默划掉一项。
那些大件的东西几乎将他带来的票据消耗一空。
将这些在明面上买好的东西先堆上拖拉机车斗,他并没急着回去。
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看清是韩知林,立马恭敬地侧身让他进去:“韩哥,您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
这儿是他经营的那处黑市的据点之一。
“最近怎么样?”
韩知林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问。
“都挺好,就是南边那条线最近查得有点紧,有批货压了几天才送过来。”
那汉子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
“不过都解决了,没出岔子。”
“您上次交代要留意的东西,也弄到了一批,都放在仓库里了。”
韩知林点点头,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见到他,都立刻站起身,齐齐喊了声“韩哥”。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手下这几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脑子活,办事也牢靠,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培养起来的。
他只需要隔段时间过来一趟,定个大方向,处理一些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事。
听完几人的汇报,对一些关键问题做出决断后,韩知林看了看天色,说道:“我去仓库看看,把东西装上就走。”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物资,从精米白面到各种罐头点心,甚至还有几台崭新的收音机。
他手里的票据有限,但作为这整个黑市网络背后的负责人,他自然不缺搞到东西的渠道。
他先是按照清单上剩下的零碎,挑拣了一番。
上好的红糖、麦乳精、给老人补身体的药材,甚至还有几瓶京市特供的二锅头。
目光扫过一堆码放整齐的麻袋时,他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