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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知林小心翼翼地护着林青青跨过高高的门槛,周婉茵在旁边虚虚地张着手臂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林天越则稳健地搀扶着老爷子落后半步跟在后头,一行人裹挟着外头带进来的凛冽寒气,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温暖的正房堂屋。

两扇厚重的蓝棉门帘刚在身后合拢,那股子刺骨的白毛风便被硬生生隔绝在外。

堂屋里烧足了燥干的柞木疙瘩,火苗在铁皮炉膛里呼呼地卷着,将满屋的空气烘得干燥而温软,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油脂香气。

韩知林抬手拍了拍肩头未融的细雪,动作极为自然地先伸出手,小心托住林青青的后腰,将她引到炉膛斜后方那张铺了厚羊毛垫子的竹编靠椅前。

那个位置受热最匀,又不会被炉门直冲出来的火舌燎着。

林青青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沉重微酸的腰背顿时得到依托,长舒了一口气。

安置好妻子,韩知林挽起深色棉袄的袖口,从靠墙的榆木案几上取下四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红双喜搪瓷缸子。

案上的大铜壶正冒着滚滚白汽,壶嘴里吐出的水雾在冷热交替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烟。

他动作利索地抓了小半把炒熟的炒米和大麦茶丢进杯底,滚烫的开水冲下去,一股极醇厚的焦麦香气顿时升腾而起。

“爷爷,爸,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韩知林依次将搪瓷缸递过去,杯柄上细心地套着一小截防烫的白棉布套。

“知林,你别忙活了,这一大早又是迎车又是张罗的,快坐下歇会儿。”

周婉茵接过那只温热的缸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舒服得舍不得松手,一双眼睛更是片刻不离地黏在林青青身上。

“没事,妈,我不累。”

韩知林将铜壶稳稳归位,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晌午了,二哥,你和青青先陪爷爷他们坐着,我去灶房把午饭做上。”

林向远将脚边的两个牛皮大箱子往墙根一码,搓着冻得发红的大手站起身。

“我跟你一块儿去,打个下手。”

“切肉剥葱我行,大火灶我也能给你烧得旺旺的。”

“行。”

韩知林也没推辞,冲林天越周婉茵和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挑帘进了灶房。

这小院原本的厨房跟堂屋是一起的,是个透风敞气的大开间,做顿饭能呛得满屋子人睁不开眼。

收拾这院子的时候,韩知林拉着大队的木匠,伐了几根笔直的水曲柳木料,钉了一整面严实的木隔断,中间还嵌了一块从公社换来的旧玻璃窗透光。

外墙的土烟囱也被他拆了重砌,接了两节铁皮排烟管直通屋顶,免得一做饭整间屋子都是呛人的烟。

林青青看着那扇隔断门关上,耳边很快传来了林向远压低嗓门的笑问和韩知林翻动案板的笃笃声。

男人做事向来是这样,沉稳妥帖,哪怕家里来了岳家重量级的长辈,也半点不见慌乱无措,依旧一板一眼地把最要紧的热汤热饭落到实处。

厨房的门一关,堂屋里便只剩下祖孙三代四人。

这时候,周婉茵眼眶里的水汽彻底压不住了。

她一把紧紧攥住了闺女有些发凉的手。

女人的掌心柔软而带着细腻的纹路,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干涩,但裹上来的温度却真切得烫人。

“让妈好好看看。”

周婉茵声音打着颤,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林青青的脸颊,从饱满光洁的额头,细细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腮帮子那团被炉火烤得粉扑扑的软肉上。

“这几个月,受大罪了吧?”

作为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太清楚一个女人怀着七个月身子该有多艰难。

夜里翻不了身、腿肚子转筋、早期还可能会吃什么吐什么,更别提是在这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

“妈,我真没受罪。”

刚知道怀孕的时候,确实有些不舒服,但后面一直都喝灵泉水,孕期的各种不适在她身上都不严重。

林青青反手握住母亲微颤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掌心在周婉茵的手背上轻轻揉搓。

“阿林把我照顾得可好了,挑水劈柴做饭,丁点重活都不让我沾手。”

“他天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还去林子里下了套子,抓野鸡和野兔呢。”

“大队里的婶子大娘们也都很好相处,隔三差五拿几个新下的鸡蛋或者干木耳来找我唠嗑解闷。”

她微微扬起下巴:“您瞅瞅,我都胖了一圈呢,再胖下去都能当猪给卖了。”

俏皮话逗得周婉茵破涕为笑,抬手在她肩头嗔怪地轻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编排自己的。”

“女人生孩子长肉是福气,胖点好,胖点说明你和孩子身体都好。”

坐在斜对面的林天越并没有立刻插话。

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熨烫整齐的中山装衬得他肩膀愈发平直。

他的视线在女儿脸上凝了片刻,见她双眸明澈、神采奕奕,半点没有那些下乡知青面黄肌瘦的颓唐相,这才暗暗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随后,林天越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将这间不大的堂屋寸寸扫了一遍。

屋子是北方最普通的土坯青砖混建房,但内里却被收拾得异乎寻常的规整。

地缝里的浮土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大木箱和柴火堆全都码得如刀切般齐整。

最难得的是南面那扇被雪光照得透亮的玻璃窗台,上头没堆什么杂物,只摆了一只洗得发亮的透明酱油玻璃瓶,瓶口斜斜插着两枝风干了的芦花。

毛茸茸的白色花穗在屋里的热气流中轻轻摇曳,平添了一股不属于泥腿子乡村的清雅意趣。

林天越在京市见过不少名门大族的子弟,遭逢变故下放时,要么怨天尤人将日子过得如猪圈一般污烂,要么自命清高不愿沾染半点人间烟火。

而那个叫韩知林的后生,不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能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把自己的妻子护得风雨不透,甚至给出了几分体面与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