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越看着这对面容憨厚、推辞得额头冒汗的淳朴夫妻,心头那股子敬意愈发浓郁。
这份礼他和妻子仔细斟酌过,太丰盛的对方不一定收,只能暂时先准备这些。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保持来往,有的是机会。
林天越非但没有收回,反而迈前半步,伸出手压住了张大源推阻的手腕,将韩知林手中的包袱往张大源怀里送了送。
“老哥哥,嫂子,您二位听我说一句心里话。”
林天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家两口子的耳朵里。
“这纯粹是我们作为青青的亲生父母,拿出来的一点真心实意。”
周婉茵也微笑着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李翠英那只沾着残存面粉的粗糙手掌,眼底泛着柔软的水光:
“是啊,嫂子,您就踏踏实实收下吧。”
“这不是干部送礼,这就是我们做父母的,替自家的孩子给长辈尽的一份孝心。”
“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可真就一辈子都过意不去了……”
院门前,一来一回的推让间,终究还是林天越和周婉茵占了上风。
“老哥哥,大姐,你们一家帮了青青这么多,若是再这么见外,倒叫我和婉茵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林天越透着一股叫人无法辩驳的真挚与力量,双手沉稳地压住张大源的手腕,将包袱稳稳塞进了李翠英的怀里。
李翠英捧着那沉甸甸的蓝花布包袱,只觉得指尖触及的细斜纹棉布扎实得有些烫手,底下硬邦邦的铁听麦乳精更是撞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她眼圈微微发红,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冲着自家汉子重重点了点头:“他爹,既然大兄弟和大妹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咱再推,就真成了不知好歹的人了。”
“快,外头风跟刀子似的,赶紧迎贵客进屋上炕!”
张大源黝黑的脸膛泛着激动的红光,连连将院门拉到最大,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对对对!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穿过收拾得齐齐整整的院落,挑开厚重的麻袋棉门帘,迈进了大队长家的正屋。
一股混杂着干柴火烟气、苞米面甜香与热烘烘空气的燥热感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刺骨的寒意。
苏河大队的冬日白昼极短,这会儿天色已泛起青灰,屋里光线虽不算敞亮,但收拾得极为利落。
韩知林刚跨进堂屋门槛,目光扫过东屋敞开的门洞,便见宽敞的土炕沿边正趴着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半大小子。
孩子穿着件半旧的深蓝土布棉袄,袖口磨得微微起了点毛,一头短毛剃得参差不齐,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进门的人。
而在炕桌旁边的小木矮凳上,还规规矩矩地坐着个扎着两根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娃。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两岁多光景,手里攥着半块干红薯干,嘴角挂着晶亮的口水沫子,被大人们带进来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半大小子韩知林自然认得,那是张文新的儿子铁蛋,皮实好动,没少追在青青屁股后面跑。
至于那小女娃,则是大队长家长年在县城纺织厂当工人的二儿子张文华的闺女。
周婉茵一见到两个孩子,眼底那抹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她解下脖颈上温软的羊毛围巾,甚至顾不上抚平大衣上的压痕,便快步走到了炕沿前,微微俯下身,眉眼弯弯地瞧着两个小家伙:“这是铁蛋吧?长得真结实,眉眼随了大队长。”
“哎!婶子好!”
铁蛋虽然皮实,但在生人面前倒显得有些拘谨,双手贴着裤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周婉茵从大衣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两个早已备好的硬质红纸包。
纸包叠得棱角分明,四角熨帖,她先是递给了仰着小脸的铁蛋,随后又轻轻蹲下身,把另一个塞进了小女娃裹着粗布棉袄的小肉手里,顺带抬手替小姑娘擦了擦嘴角的红薯碎屑。
“大过年的,婶子给你们发点压岁钱,拿去买糖吃。”
李翠英刚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搁在墙角的大红立柜顶上,一回头瞧见那红彤彤的封皮,吓得赶忙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孙子手里的东西。
“哎呀大妹子!这可兴不得!”
“你们拿来那么大一份厚礼,俺们这心口还在扑通乱跳呢,咋能再给小崽子塞钱?”
“铁蛋,快还给人家!”
韩知林适时地上前一步,眼风扫过那略显厚度的红封,凭着他对岳母行事风格的了解,里面肯定不是农村里几分几毛的标准。
“婶子,您就让孩子们拿着吧。”
韩知林温和地开口,语调平缓沉稳。
“这是爸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是图个吉利的好彩头。”
“大过年的,哪有把长辈给的红包往外推的道理?”
林天越闻言也附和道:“嫂子,你就让孩子收下吧。”
“青青在这儿受你们照顾,只是压岁钱而已,这大过年的,怎么能拒绝呢?”
李翠英被说得手悬在半空,眼眶湿润,只得狠狠拍了铁蛋的后脑勺一下,连声道:“还不快给林爷爷、周奶奶鞠躬道谢!”
“你这孩子,真是沾了天大的福气了!”
“谢谢林爷爷!谢谢周奶奶!”
铁蛋捧着沉甸甸的红纸包,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欢天喜地地拉着妹妹缩回了炕角。
听到这称呼韩知林有些头疼,这辈分可真够乱的。
铁蛋喊青青姐姐,他和青青又喊大队长夫妇叔和婶子,现在铁蛋又叫岳父岳母爷爷奶奶。
“快,大兄弟,大妹子,快上炕头坐!”
张大源这会儿已经利落地除了棉鞋,盘腿跨上了热炕内侧,手里拿着火铲,顺手将炕桌中间那只火盆里的暗火拨得更旺了些,橘红的火星扑簌簌地往上冒。
林天越性子虽有上位者的持重,但并无半点嫌弃这环境不好的意思。
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顺从地脱了棉鞋,学着张大源的模样坐在了炕桌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