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旁边的小木几上,一只白瓷缸子里盛着晾得温度刚好的温开水,旁边的小茶盘里更是错落有致地摆着一小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瓜子,以及花花绿绿的高粱饴和水果硬糖。
“来,快先坐下暖和暖和。”
周婉茵按着她的肩膀,小心地扶着她落座,又将那个靠枕顺着她的后腰仔细塞好。
“知林在灶膛边一直温着饺子呢,生怕你起来饿着,我去灶房给你端来。”
“妈,不用您忙活,我自己去灶台拿就行,走两步活动活动腰腿也是好的……”
睡了个大懒觉的林青青有些不好意思,撑着扶手就要站起来。
“你老实坐着!”
周婉茵眉眼一敛,手上的力道不小地将她按了回去。
“都七个多月的身子了,哪能由着你任性胡来。”
“如今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这么多人,要是还能缺了使唤的人,那才叫笑话呢,你就安安稳稳坐着。”
话音未落,周婉茵已然转身,步履轻快地挑帘朝后头的厨房走去。
林青青只得依言靠回了椅背里。
柔软的软枕严丝合缝地托住了酸痛沉滞的腰肢,身下棉垫的热气透过衣料漫上来,叫她忍不住惬意地叹了口气。
屋里的炉火噼啪轻响,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松香、炒花生的酥香,以及门楣处隐隐飘来的墨汁清气,烘得她整个人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晕。
她捧起小几上的白瓷缸子,抿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顿解。
“爷爷。”
林青青转过头,眉眼弯弯地对着藤椅上的老人唤了一声。
林安邦原本微阖的眼皮缓缓掀开,那张平日里积威甚重、在京市能让下属屏息凝神的硬朗面容上,此刻那纵横深刻的法令纹完全舒展开来,化作了一团化不开的和蔼。
“丫头,可算把觉睡足了?”
老人家笑呵呵地直了直脊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拐杖龙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打趣道:“我瞧着今儿个日头都升到树梢头上了,你这懒猫才舍得挪窝。”
“今晚除夕可是要守岁的,照你这贪睡的劲头,我看啊,悬喽,怕是根本熬不到交子时分。”
林天越正在条案旁摆弄一盒铁皮装的高级龙井,听见老爷子这话,不由得侧过头温和地笑了笑,眼底全是纵容。
林青青抬手轻轻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偶尔传来的轻微胎动,忍不住抿唇失笑:“爷爷,您还真猜着了,今晚这守岁,我恐怕真指望不上了。”
“平日里一到九点多钟,这肚子里的小东西就开始拳打脚踢闹腾得厉害,非得我睡觉才肯罢休。”
“那是这小家伙懂事,心疼他妈呢。”
林安邦听得哈哈大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浓酽的酽茶,中气十足地朗声道:“守岁那是咱们这些闲人的事,图个吉利热闹。”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大的任务就是吃饱喝足、踏踏实实歇着。”
“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守什么岁都强百倍!”
正说笑间,后头连通厨房的门帘子被猛地打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蒜香、香醋、以及猪肉馅料的滚烫香气,伴随着一阵浓白的水汽,先一步席卷进了堂屋。
韩知林端着一个大白瓷海碗跨步走进了屋子。
他上身穿着件深灰色的贴身羊毛衫,袖口利落地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而结实的手臂。
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托着碗沿,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个个晶莹剔透,鼓胀得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宝,边上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碟,里面陈醋里点缀着细细的蒜泥和一星鲜亮的油泼辣子。
韩知林几步跨到木几旁,长腿微屈,稳稳将大海碗和小碟子放下,随后极为自然地在林青青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醒了?”
他伸出一只手,极为自然地探了探林青青的额头,又顺手将她耳畔散落的一缕鬓发轻轻别到耳后,清冷的黑眸深处泛着点点温存与细致的关切。
“方才见你睡得沉,连呼吸都匀净得很,就没舍得叫你。”
“身上可觉得乏?腰还酸不酸?”
一边问着,他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顺势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
“赶紧趁热尝尝,刚在蒸屉上用大火又过了一遍汽,皮子正软糯。”
“猪肉大葱馅的,特意多放了些姜末驱寒,你昨天念叨着想吃的。”
他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缓轻柔,仿佛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早已经在无数个晨昏日夜里重复了千百遍,融进了骨血之中。
一旁的林天越和周婉茵对视了一眼,夫妇二人的眼底皆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宽慰与欣然。
林青青看着面前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胖饺子,又抬眼瞧了瞧韩知林羊毛衫肘弯处那块被水汽浸湿的深色印记,以及他微红的指节,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在农场空间里,她虽然什么珍馐美味都不缺,可这世间唯有被人捧在心尖上、踏踏实实挂念着的人间烟火,才最是能慰藉人心。
她接过筷子,夹起一只白嫩饱满的饺子,在那调好的蒜泥香醋汁里轻轻滚了半圈,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了大半。
柔韧筋道的白面面皮瞬间破开,内里紧实多汁的肉馅裹挟着大葱的清甜与猪油的焦香,在舌尖轰然炸开。
浓郁的肉汁顺着唇齿流淌,伴着陈醋的微酸与辣油的微辛,不仅没有半分油腻,反而鲜美得叫人胃口大开。
“好吃。”
林青青满足地嚼着,一双明艳的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泉,眉梢眼角都飞扬着由衷的欢喜,连连点头。
“这面皮擀得厚薄正好,馅儿也调得香,知林,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
见她吃得香甜,韩知林清俊的面容上微微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的关切也随之化作了柔和的暖光。
“慢点吃。”
韩知林抽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抬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角沾上的一点醋汁,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