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料子是沪市纺织厂出的紧俏货,带着淡淡的毛呢柔光。
虽然腰腹处被七个多月的身孕高高顶起,但掐线极好,领口翻出一圈雪白利落的小立领,反倒衬得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粉白莹润,眉眼明艳得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换衣服时,周婉茵站在一旁极有耐心地帮她拉平衣角,又仔细地把领口处的扣子扣好。
“肚子这么大,看起来有些沉了。”
周婉茵的大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眼神温柔:“累不累?”
“不累,高兴着呢。”
林青青抿唇一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周婉茵又拿了把桃木梳子,将林青青略微有些蓬松的长发细细梳拢,在脑后挽了个松松垮垮却极显温婉的发髻,鬓角只留了两缕微卷的碎发垂着,顺手给她别上一枚暗红色的缎面小发卡。
“真俊。”
周婉茵端详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林青青挑开帘子慢慢挪步走出东屋时,韩知林正立在堂屋的大窗户底下,迎着透进来的冬日晨光,专注地摆弄着相机。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素来深邃冷淡的黑眸在触及林青青身影的刹那,骤然亮了亮,眼底浮现出一层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几步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托住林青青的胳膊肘,低声道:“慢着点。”
“怎么样?好看吗?”
林青青微微歪了歪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故意在他面前轻轻转了半个圈。
“好看。”
韩知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沉而沙哑,掌心顺势在她腰侧护了护,唇角勾起一抹极柔和的弧度.
“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林青青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轻轻捶了他结实的小臂一下.
“你才福娃娃呢,尽打趣我。”
韩知林眼底含笑,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轻轻提起来,低声问她:“你想先拍哪种?单人的,还是合影?”
林青青站在窗前,低头抚摸着高耸的腹部,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外头湛蓝如洗的天空。
院子里的白雪被日头晒得泛着刺目的白芒,挂在檐下的红灯笼和门楣上的大红挂笺迎风微晃,映着屋里红彤彤的大福字,年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先拍几张单人的吧。”
林青青想了想,仰头看着韩知林.
“爷爷和爸妈难得换上这么整齐的行头,二哥身上那身军装也是平平整整的,得趁着精神头最足的时候,给每个人都留几张体面的单人照。”
“谁先收拾好就先拍,然后……等大家都换好衣服了,咱们再聚在一起拍合影。”
说到这里,林青青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双明媚的杏眼里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不过……要是能拍一张全家都在的大合影就好了。”
韩知林闻言,目光在院子外头掠过,略一思忖便道:“我去知青院找周军过来帮忙。”
“他之前跟我提过,他家里原先有台照相机,以前在城里摆弄过一阵子,懂得看对焦屏,手稳。”
林青青眼睛一亮。
“行啊,那就麻烦他跑一趟。”
“我去去就回,你先坐着歇会儿,别站太久。”
韩知林把相机放在八仙桌正中,抬手抚了抚她的肩头,随后扯下门后的大棉袄披在身上,顶着门帘外灌进来的冷风大步出门去了。
屋里暖烘烘的,大铁炉子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量。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东西厢房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撩开,堂屋里顿时眼前一亮,气氛彻底变了样。
林老爷子换上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色呢子大衣。
他原本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脊背笔挺如松,双手撑在红木拐杖上,目光沉稳锐利。
方才在饭桌上那个端着粗瓷海碗、乐呵呵吸溜面汤的寻常老头仿佛眨眼间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曾在尸山血海和滚滚风浪里走过来的老者,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
林天越则穿了一件深灰色毛料中山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在颈间,胸前口袋别着一根黑色的英雄牌金笔。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儒雅中透着多年身居上位者特有的严谨与威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官势。
周婉茵换了身墨绿色的对襟呢绒罩衣,领口滚着精致的素色暗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圆润光洁的发髻,用一根小巧的玳瑁发簪固定着。
她眉眼温婉含蓄,唇角带着浅笑,通身透着典型的大宅门书香底蕴,知性端庄。
林向远更是不含糊。
他扯平了身上的军装棉服,领口的红领章鲜红耀眼,皮带束得极紧。
脚下蹬着擦得锃亮的高筒军皮靴,平头短发精神抖擞,立在屋角就像是一杆直插云霄的长枪,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军人特有的硬朗血性。
林青青坐在靠椅上,瞧着眼前这气场非凡的一家人,忍不住弯唇轻笑。
之前,大家都是平平常常过日子的模样,可这一说要拍照,衣服一换,跟之前判若两人,骨子里那份深厚的家底与气度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正想着,外头院门处传来了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门帘子被猛地打起,寒风裹挟着白雾涌入的瞬间,韩知林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一个裹着军大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年轻小伙子。
青年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个头极高,浑身透着一股青年人的爽利,正是知青点后院的周军。
“哎哟,林知青!过年好过年好!”
周军一进门,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韩知青去知青点里一喊,说你们家要拍照缺个按快门的,我撂下筷子就跑过来了!”
“这大过年的,能摸摸这稀罕玩意儿,我可巴不得呢!”
周军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往堂屋里打量。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韩知林挺拔的身侧,赫然扫过堂屋正中央端立着的那一道身影时,原本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