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的视线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自始至终一直默默站在门边的高大身影上。
林向远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穿衣镜旁。
他那身崭新笔挺的绿军装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扎眼,两只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贴着裤缝,宽阔厚实的肩膀下意识地绷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迎着全家人投过来的目光,喉结有些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
林向远被全家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原本在战壕里指挥若定的一营之长,竟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手在笔挺的裤缝上重重搓了两下,硬朗的面庞上泛起一丝极浅的薄红,瓮声瓮气地扯着嘴角。
“都看我干啥?我这身衣服天天穿着,又不是没见过……”
“二哥,快过去站好!”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抿着嘴直乐,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
“平日里在部队那是行军打仗,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在自个儿家里,穿得这么精神,哪能不留一张?”
“快去,让周同志给你拍张威风的,回头寄回部队,给你们营里的战士们瞧瞧营长多俊!”
“你这丫头,尽拿你哥打趣。”
林向远嘴上笑骂着,脚下却极听话地迈着大步跨到了窗前。
他把腰间的武装带往上紧了紧,铜扣在冬日穿透窗纸的光斑下反射出冷冽耀眼的光芒。
双脚微微分开,两手自然下垂紧贴中线,胸膛猛地一挺,下颌微扬,原本略带点紧张的神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在边防风雪里磨砺出的眸子深邃锐利,眉宇之间尽是军人特有的凛然正气,整个人笔挺如雪原上的青松,巍然而立。
周军在镜头后头看得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下快门。
清脆的机械声落下,林向远身上的紧绷劲儿顿时卸了大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亮的牙齿,半点不客气地迈开长腿走到八仙桌旁,粗壮的胳膊顺势一揽,直接搭上了韩知林的肩膀。
“妹夫,咱俩也来一张!”
“平日里全亏你在后方把青青照顾得妥妥当当,冲这,咱哥俩也得合一个!”
韩知林冷不防被他揽住肩膀,身形却丝毫不晃。
他素来清冷自持,极少与外人有这般热络的肢体接触,但目光掠过身侧这面容坚毅的二舅哥,眼底那抹淡淡的疏离悄然化开,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听二哥的。”
两个身量极高大的年轻男人并肩立在堂屋明晃晃的阳光底下。
韩知林身着一袭深色夹棉呢料工装,眉目清隽沉静,通身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书卷气与缜密气度。
林向远则是一身绿色军装,浓眉如刀,英武豪迈,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悍气。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立在同一方光影里,竟透着说不出的契合与和谐。
“好!看镜头,笑一笑!”
周军在后头喊着号子。
胶卷轻轻卷动,两个年轻男人的昂扬意气便被妥妥地锁进了一方暗盒之中。
“好了好了,该拍大合照了!”
林青青撑着沉甸甸的腰身,笑盈盈地招手张罗着。
“快,再磨蹭会儿日头都该斜过去了!”
一家人闻言立刻忙活开来。
堂屋正中的位置被迅速腾了出来,那张厚重沉稳的老榆木太师椅被居中摆放。
林安邦老爷子整理了一下深灰呢大衣的下摆,手拄枣木拐杖,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最中央。
林青青被韩知林小心翼翼地护着,站在了老爷子的正后方,韩知林高大的身躯微微侧倾,一手虚虚揽在她腰后,随时防着她脚下打滑。
林天越和周婉茵夫妇则分列在老爷子左右两侧。
周婉茵含笑微倾,林天越一手插在大衣兜里,神情温雅威严。
林向远个头最高,规规矩矩地跨步立在最边上的空位,如同一尊忠诚的卫士守护着阖家安宁。
周军端着沉甸甸的双反相机,学着方才韩知林的架势半蹲下身子。
可他把眼睛凑在取景屏前比划了半晌,额头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大合影人头多,光线由窗户斜射进来,明暗分布极不均匀,加上每个人个头高矮不一,在小小的磨砂玻璃框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一人两人的照片好拍,一到这大合影周军有点不知道怎么拍了。
周军急得喉结直动,深怕自己手艺不精,白白糟蹋了这珍贵的胶卷和首长一家的大合影。
“要不……韩知青你来调,我负责按快门?”
周军实在没辙,抬头擦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求助。
“我来看看。”
韩知林应声松开林青青,快步走上前去。
他接过相机,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光圈环和调焦旋钮上极其熟练地拨动了两下,眼皮甚至没眨,凭着精准的空间感和光线测算,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角度校准完毕。
“站这里,双手托稳机身,等我归位,数到三直接压快门。”
韩知林将调好的机器稳稳塞回周军手里,低声吩咐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便长腿一迈,身形如风般迅速退回了林青青身侧,手臂再次熟稔而轻柔地环护住妻子的后背。
堂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铁炉子里松木柴块偶尔爆开的清脆毕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嘴角扬起最真挚自然的笑意。
“三、二、一——”
一声极轻脆的机械闭合声在温暖的屋子里荡开。
这白山黑水之间的偏远小院,这跨越千山万水的久别重逢,以及满室融融的亲情暖意,在这一瞬彻底定格成永恒。
快门落下的瞬间,林青青微仰着脸,心口却冷不防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要是远在外地的大哥一家子也能在这儿,那才是真正齐齐整整的大团圆全家福呢。
这年月车马慢、路途险,各自又有职守在身,想凑个万全谈何容易?
哎,只能盼着以后有机会,再回京市补上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