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替她脱了外头的呢子罩衫,扶着她侧躺在厚实的棉褥子上,又细心地扯过被子替她把肩膀掖好,顺手在她微隆的腰侧塞了一个荞麦皮小软枕。
这一连串伺候人的动作熟练得没有半点滞碍,透着刻进骨子里的妥帖与宠溺。
林青青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软软地将脸颊埋在枕头里,眼皮子直打架。
但她刚合上眼,脑子里冷不防又跳出一桩大事,连忙强撑着掀开一条眼缝,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阿林,年夜饭该开始准备了吧?”
“放心,误不了事。”
韩知林坐在炕沿边,微凉的指尖极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刘海,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该准备的食材基本都洗干净备好了,一会直接上锅就行。”
林青青轻轻“嗯”了一声,正要彻底睡过去,却冷不防听见韩知林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备菜的时候,爸原本也挽起袖子想进厨房露一手,结果刚拿起菜刀切了两块萝卜,就被妈嫌弃切得厚薄不匀、占着案板碍手碍脚,当场给轰出来了。”
韩知林唇角微微勾起,素来淡漠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揶揄。
“这会儿正一个人坐在堂屋大铁炉子旁边,端着茶缸子生闷气呢。”
林青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平日里在市政府大楼里不怒自威、一言九鼎的林大市长,此刻却被妻子赶出灶房、委屈巴巴缩在炉子边抠茶盖的滑稽模样。
强烈的反差让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重的睡意都被驱散了一些。
“哎……妈也真是的,好歹给堂堂大市长留点面子呀。”
林青青笑得眼角泛泪,轻轻推了推韩知林的胳膊。
“那你快去厨房掌勺吧,别让二哥和妈忙乱了套。”
“你先睡,我马上就去。”
韩知林低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踏实了,饭好了我来叫你。”
林青青合上眼皮,耳边听着外头男人轻手轻脚合上木门的吱呀声,很快便伴着炕头上氤氲的温热,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等林青青再次转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成了深邃静谧的黛青色。
一阵阵勾人馋虫的浓郁香气穿透厚棉门帘,蛮横地钻入鼻腔。
那是五花肉在热油里煸炒出的焦香,混杂着红烧鱼下锅时猛烈激发的葱姜酱香,还有炖老母鸡汤那醇厚绵长的肉鲜味,引得人腹中雷鸣阵阵。
伴随而来的,还有锅铲碰撞铁锅的铿锵声、热油爆响的噼啪声,以及周婉茵与林向远压低了声音的轻笑交谈,满满当当全是不掺假的热闹与烟火气。
林青青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原本有些沉重的身子在饱睡之后轻快了不少。
她抬手将微乱的青丝重新挽好,套上那件红格子的呢料外罩,挑开厚门帘挪步走出了东屋。
掀开通往厨房的棉帘子一瞧,里头当真是热气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几乎遮了半边顶棚。
韩知林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粗布围裙,身形修长笔挺,正拿着锅铲翻动着黑铁大锅里的菜。
锅里一块块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在浓油赤酱里翻滚裹匀,随着大火猛烈舔舐锅底,香气扑鼻。
周婉茵站在一旁的长木案板前,菜刀在手里上下翻飞,案板上的蒜瓣被拍得啪啪作响,手法利落干脆。
而林向远那高大的身躯则委委屈屈地蜷缩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正拿着一根通条熟练地往灶肚里添着干燥的松木柴火,腾起的火光将他那张英武的面庞映得通红发亮。
灶房里热火朝天,偏生少了一个顶重要的人。
林青青抿唇失笑,转身退回了堂屋。
果不其然,八仙桌旁的大铁炉子边,林天越正孤零零地坐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身上的中山装风纪扣已经解开了两颗,手里端着那只搪瓷大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神情严肃而郁闷,周身环绕着一股与这喜庆年节格格不入的清冷。
听见林青青走过来的轻微脚步声,林天越抬起头来。
看着宝贝闺女那张睡眼惺忪却带着笑意的俏脸,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京市市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控诉道:
“醒了?青青你给评评理,你妈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
“非嫌我切菜太慢,又说我连剥个蒜她都嫌蒜皮乱飞……”
“总之进了那道门,我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硬是把我当闲汉给发配出来了。”
林青青听着父亲这充满委屈的念叨,看着他那副想发作偏又舍不得对妻子发火的憋闷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
她挺着肚子,迎着炉火的暖光走了过去,忍着笑慢慢挪步走过去,在父亲身旁坐下。
“爸,厨房的活计又不是每个人都会,您在别的地方厉害就行了。”
她不是特别会安慰人,只能顺着哄几句。
没想到的是,竟然还破天荒的有效。
“就是。”
林天越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就着女儿递过来的梯子麻溜往下顺,面上那抹憋闷悄然散去,正色道:“青青你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嘛。”
“咱们抓大放小,何必非要在案板方寸之间论长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颇有一市之长在会上作总结陈词的派头。
还没等林青青笑出声,厨房厚布帘子后头便传出周婉茵清脆响亮的嗓音。
“青青醒啦?饿不饿?要不先吃点点心垫垫?”
“不饿,妈,还不饿呢。”
林青青扬声应着。
她微微侧过头,顺着掀起一角的门帘缝隙望过去。
灶房里雾气腾腾,这烟火氤氲的一幕,看得林青青眼角微热。
“吱呀”一声轻响,西屋的木门被推开。
林老爷子显然也是被这扑鼻的浓香给勾醒了,连拐杖都忘了拄,背着双手踱步出来。
老人家鼻子翕动了两下,神清气爽地走到八仙桌旁,在孙女另一侧的圈椅里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