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要不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没怀孕那时候呢!”
周婉茵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立刻否决。
“你看看外头那路!”
“踩融又反复被冻上,全是明晃晃的溜冰道,滑得很!”
“你挺着七个多月这么大的肚子,还想去人堆里挤?”
“万一谁不长眼碰着你、磕了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青青被亲妈训得缩了缩脖子,抿了抿嘴唇。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也知道周婉茵说得在理。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被关在屋里,心头那股好奇劲儿就越像猫爪子在挠似的,痒得她浑身不舒坦。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马扎上的韩知林,那双乌黑晶亮的杏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期待,悄悄朝他眨了眨。
韩知林敏锐地接收到了妻子递过来的秋波,手上磨砂纸的动作却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且冷淡的“嗯”,垂着浓密的睫毛,眼观鼻鼻观心,依旧稳稳当当地打磨着他的软藤条,仿佛浑身的感知系统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瘫痪。
林青青:“……”
这男人,平时护短得跟什么似的,一到这种关乎她“安全出行”的原则性问题上,立刻就开启了“暂时性失明兼失聪”模式,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周婉茵站在旁边,哪里看不出闺女那点抓耳挠腮的小心思?
看着林青青那副噘着嘴、可怜巴巴又满眼八卦的小模样,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是心疼女儿怀着孕无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瞧你那抓心挠肝的样儿,椅子上长钉子了?”
周婉茵转过头,看向坐在炉子另一侧一直没吭声、但耳朵早就竖起来的二儿子林向远。
“向远,你腿脚快,底盘稳,又不怕摔,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要是真有县里的公安同志来了,看看是找谁,办什么事。”
“打听清楚了就赶紧回来,别掺和,也别多嘴。”
“好嘞,妈!”
林向远正愁在屋里坐得浑身筋骨发痒呢,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二话没说,伸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绿棉帽,端端正正往平头上一扣,披上外套扣紧了扣子,大步流星地就掀帘出了门。
那身形高大挺拔,军靴踩在院里的冻雪上,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走得又快又稳当。
林青青眼巴巴地看着二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肚皮上那个微微鼓起的小包,像是在安抚肚子里跟着动弹的小家伙,然后乖乖坐回了软垫上,重新拾起那只红白相间的小毛线袜。
韩知林这时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身子微微往她身侧倾了倾。
带着松木香与淡淡肥皂味的温热气息拂过林青青的耳廓,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篮子编好了,正好能装孩子的零碎东西。”
那温和的语气,分明是在用行动提醒她:专注眼前事,外头的天塌不下来。
林青青悄悄在毛毯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韩知林也不躲,只是任由她发泄那点没看成热闹的微末小脾气,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宠溺。
另一边,林向远一脚迈出院门,顺着村道上嘈杂的人声方向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方的大路上已经聚拢了一大票看热闹的队员。
人群最前头,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正满脸严肃地在前头领路。
张大源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筒里,脸色黑沉得像能滴出水来,步子迈得极快。
而在他身侧,赫然走着三个身穿绿呢子制服、头戴国徽大檐帽的公安干警。
那几名公安个个神情冷峻,腰间扎着宽皮带,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划一的扎实声响。
这年头,穷乡僻壤的大队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穿制服的公家人员。
这阵仗一摆出来,后头呼啦啦跟了二三十个好事的村民,连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也吸溜着鼻子在后头撵着跑。
林向远个头高,在人群后头格外扎眼,但他神色沉稳,不声不响地插在人群中间,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周围村民的窃窃私语。
“哎哟,大队长这领着人往哪儿走呢?”
“瞅这方向……像是往村西头去了啊!”
“村西头?村西头不就老黄家和瘸子李家几户人家么?难道是黄家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黄家能有好鸟?黄大牛成天偷鸡摸狗喝马尿,他爹也是个蔫坏的,这一家子犯事我一点都不稀奇!”
……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议论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大片薄雾。
林向远初来乍到,对村里的各家各户并不熟悉,但他记性极好,把村民嘴里吐出来的那些零碎信息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要是林青青此刻在这里,单听“村西头”和“黄大牛”这几个字,立马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那正是高秀梅嫁过去的那个火坑黄家!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张大源就在村西头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坯院落前停住了脚。
院门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枯柳木拼成的,此刻正虚掩着。
院子里积雪没扫干净,黑灰色的煤渣和烂菜叶冻结在雪水里,污糟不堪。
一阵刺鼻的猪圈馊味和旱烟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寒风往外直冒。
这次带队的公安并不是林向远的老战友陈勇,而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面庞消瘦、眉眼凌厉的公安。
但看那利落果决的行事作风,显然也是县公安局里的精兵强将,同样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领头的公安推开晃晃悠悠的木栅栏门,带着两名干警径直跨进了院子,目光如鹰隼般在院子里一扫,瞬间锁定了水井旁蹲着的一个人影。
院角的水井旁,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身影正蹲在冻得结冰的大木盆前,手里抓着棒槌,吃力地敲打着一盆浆洗的粗布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