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的时候,芍药从安京回来。
特意到新宁郡王府后门找李风。
守门的婆子不给李风通信,芍药给了一张三贯的会子,婆子才慢吞吞叫芍药,“等着。”
然后,婆子找了个小丫头去二管事那说一声,转头对芍药说,“这是规矩。”
芍药点头,“是。”
等李风的这将近半个时辰,芍药放空脑袋。
脑海里全是大儿子李清的话。
“娘,你又嫁?嫁了三次?”
“你怎么能把弟弟卖了呢?”
李清和芍药一样,以为李风能赎身,想着他将来赚到钱了,把李风赎出来。
这样,他们一家就能团聚。
没想到芍药签的死契。
在范娘子的灵堂前,李清对芍药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还把宅子过到那学子名下!”
“这次回去,你赶紧把宅子拿回来,放你名下。”
当时芍药就说了,没有宅子,苏家不能在旧京立足,“他没法拿到旧京的户籍!”
“那与你何干?!”李清皱眉。
“那是我丈夫!”芍药皱眉。
母子俩不欢而散。
李清已经娶妻,在范娘子病重的时候,强撑着心力给李清办了婚事。
娶的是隔壁酒铺的女儿林娘。
林娘两边劝。
她们一家都知道李清范娘子养子,也知道李清生母在大户人家身边伺候。
想着有这份恩情在,将来李清的前程,怎么都不会差。
嫁给李清后,范娘子过世,林娘才知道李清生母芍药是这般拎不清。
“夫君,你也别急着怪娘,”林娘安抚李清,又转头对芍药说,“娘,夫君说的也有道理。”
一个旧京宅子,那可是大笔银子,芍药就这么给出去了。
太大方了,才认识多久,就成婚,又是给宅子,又是把铺子给人家经营。
“那是我和你弟弟的银子,他都没说什么。”芍药冷着脸。
李清张了张嘴,最后把嘴闭上,“娘吊唁过了,就回去吧。”
母子俩不欢而散。
思绪回到现在,芍药抬头,看到李风脚步匆匆地出来。
“娘?怎么了?”芍药不会在李风当值的时候来找他。
芍药眼眶红了又红,抓住李风的手臂,“风哥儿,你会怨娘把你卖了死契吗?”
李风抿紧嘴,没说话。
七月正热的天气,芍药却遍体发寒,失去力气,脱力地滑落到地上。
李风赶紧一把捞住芍药,“娘,你不要这样。”
现在李风已经知道了,王妃是不会把和良籍家人联系的人,放到世子面前。
当他和芍药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在世子跟前伺候了。
当初钱乙送来的那二十二两银子,是世子对他最后的情谊了。
他和钱乙不一样,钱乙一家都是王妃的陪嫁,所有人都有卖身契,在王妃手里。
而他,是卖给了郡王府,是郡王府的人。
生母却是良民,所以王妃怕他有异心。
“娘一个人带不了你,只能把你交给姑娘养。”芍药满脸泪珠。
“娘,”李风没动,低头看芍药,“外城歪巷的那个宅子,没了我的房间。”
芍药顿时没了动作,抬头愣愣地看着李风。
东庑是灶间和库房,西庑住苏母和做了苏家的祠堂。
正屋原本李风的屋子住进去了苏小郎。
“怎么会没有你的房间?”芍药手指渐渐松开李风的衣摆。
“娘,我回去过,那宅子,没有了我的踏脚之地。”李风闭上眼。
明明那是他和娘亲买的宅子,他回去时,却像个外人。
苏小郎都比他像主人。
那个许娘更是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娘,你先回去看看吧。”李风转身要走。
芍药伸手抓李风,却扑了个空,扑倒在地。
良久,芍药才起身往外城走去。
到了歪巷苏宅门口,芍药驻足,宅子里热火朝天,是苏母和许娘在灶间忙活。
芍药推门,门被里面拴上,“嗙嗙嗙”,芍药砸门。
“谁啊,”许娘的声音,“来啦!”
门打开,看见是芍药,许娘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容,“大嫂回来了啊!”
不等芍药回答,许娘就这么站在门口,没让开,转头朝屋里喊,“娘,大嫂回来啦。”
苏母慢吞吞从灶间出来,看见芍药,往她身后看去,一点行李也没有。
立马皱起眉,苏母十分不满,怎么去趟安京,不带东西回来,“进来吧。”
有了苏母的话,许娘这才让开,放芍药进门。
一进宅子,芍药直往正屋西次间去。
“哎?大嫂,你这是做什么呀!”许娘追上芍药。
芍药没说话,也不做声,脚步不停。
推开西次间的门,里面的陈设变了,一看就是五六岁孩童的屋子。
芍药一个箭步进去,打开衣橱就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扔。
许娘拉不住芍药,尖声喊苏母,“娘!娘,你快来,大嫂发疯了!”
苏母急急忙忙过来,“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呀!”又是拍腿又是哭嚎。
芍药都充耳不闻。
直到把西次间砸了个稀烂。
苏学子带着苏小郎进来,听到苏母的哭嚎声和许娘的心疼声。
快步走过去,屋里,一片狼藉。
芍药坐在屋里的方桌前,一动不动。
苏学子一把拉起芍药,“你发什么疯!”
芍药瞪向苏学子,“这是我儿子的房间!”
有那么一瞬,苏学子有些心虚,但想到这宅子已经在他名下,便一把放开芍药,“他也回不来多少次,让小郎住吧。”
“不行。”芍药脸色沉沉。
“我说让小郎住,就让小郎住!”苏学子指着芍药,大声说。
许娘一把扶起苏母,拉着苏小郎出去,郎君回来了,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果然,没一会,西次间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
苏母和许娘给苏小郎夹菜,“多吃些,咱们小郎长得快。”
苏学子哄了几句,说许娘和苏母住,要是再加一个苏小郎,就不方便。
等李风过来时,就把屋子让给李风,叫苏小郎去和苏母、许娘挤一下。
芍药躺在苏学子怀里,眼里含泪,“风哥儿说他回家,没地方住,我听了心疼。”
苏学子捏着芍药,等芍药又一波情欲袭来,苏学子才说,“以后不要再闹了。”
芍药不说话,只和苏学子索吻。
苏学子只在芍药身上点火,却不动,“知道了吗?”
“知道了。”芍药急切地答应苏学子。
已经用过晚饭的许娘站在西次间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转身就走。
月上中天,芍药是被饿醒的,看着躺在身侧的苏学子,芍药嘴角勾起。
刚才夫君说的,“等我考上功名,给你求一封诰命,你不是家里最尊贵的女子?”
正得芍药的心。
披上外衣,芍药摸索着去了灶间。
灶间留着吃食,芍药热了热,端去西次间和苏学子一块吃。
满地的狼藉,差点把芍药绊倒。
听到声响,苏学子不耐烦地皱眉,“你又做什么?”
“我端了东西来,夫君饿不饿?吃一点。”芍药点上油灯,有昏暗的光亮起。
和苏小郎回来时,在街上买了几个包子吃,苏学子吃饱了,但剧烈运动后,确实有些饿。
被推倒的凳子绊得摔了一跤,“啊!”苏学子整个人趴在地上。
摔断了苏学子的右手。
请大夫花了三贯铜钱。
苏母指着芍药骂,“都是你这个不省心的,一回来就闹,现在好了,你开心了!”
苏学子躺在榻上,冷眼看着芍药,“我伤的是右手,我科举怎么办!”
芍药站在一旁,不说话,只看着苏学子包扎好的右手。
哪怕以后长好了,也会影响写字。
字写得不好,基本与科举无缘了。
苏学子和苏母还在不住得骂芍药。
芍药闭上眼。
她的诰命梦又碎了。
芍药转身出门,去了糕点铺。
开门时,和许娘擦肩而过,许娘想叫住芍药,但芍药充耳不闻。
屋里母子俩还在叨叨地念。
等芍药出了院门,许娘才朝里说,“人都走了。”
里面母子俩的声音立刻就没。
苏学子寻了个舒服位置,说,“断了也好。”
免得芍药总叫他看书做文章,她拿去给夫子看。
每次,苏学子都要给夫子塞几十文,才能叫夫子在芍药面前说他文章做得很好。
现在好了,不科举的理由都有了。
“也是。”苏母给苏学子掖了掖薄毯,“是她害你断了手,往后余生,就叫她养。”
糕点铺里有雇来的妇人忙活。
芍药惊讶,原来不是许娘在看店吗?
“做好这个月,就不用来了。”芍药要查账,和妇人说道。
“你是谁?”妇人皱眉看芍药。
“我是这铺子的老板。”芍药边走边往柜台走去。
被妇人一把拦住,“呸,老板和老板娘我都见过,可不是你!”
芍药皱眉,一把推开妇人,“我是这间铺子的主人。”
“你说你是你就是啊!”妇人上下打量芍药,一来就想赶她走。
“你一个月多少月钱?”芍药皱眉。
“一贯!”妇人也皱眉。
芍药拿出一张一贯的会子,给妇人,“这个月月钱结给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凭什么!”那妇人吊起眉毛,“你要解雇我,就得给我四两银子!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要给一年的工钱。
芍药皱眉,朝妇人要契书看。
和妇人的契书是苏学子签的。
确实要付一年工钱。
芍药转身就回了歪巷。
走路来的糕点铺,走路回去。
驴车被租了出去。
回到歪巷时,已经过了晌午时候,又是门从里面拴着。
拍了几下门,苏母出来问,“谁啊!”
“我。”芍药努力压下怒意。
苏母脚步顿了顿,朝正屋东次间喊了几声,“芍药回来啦,马上就来。”
芍药等得不耐烦,用力砸了几下门。
苏母就骂骂咧咧,“做什么!马上就来了,你催什么!”
苏母见许娘出来了,才把门栓拿开,扬起笑容,“怎么回来啦?”
芍药没说话,看向在院里的许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脸色红润,芍药皱起眉。
许娘匆忙回了苏母屋里,苏母也赶紧问芍药,“你不是去铺子里了吗?怎么回来了?”
被苏母一打岔,芍药就往东次间去,苏母赶紧拦住芍药。
“他摔断了手,正烦着呢,你也别去再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芍药止住脚步,被苏母拉去灶间,吃了两个冷馒头。
芍药一直在想事情,不言不语的,苏母只能寸步不离的守着。
白芷知道芍药和李风在后门大吵一架,心里微微叹息。
只要李风切断和芍药的往来,李风就能一直在王府做活,要是再加深往来,就只有去庄子上了。
这两年,李风和芍药的联系比从前少了,李风也很少再出去和芍药住几晚。
希望李风能想明白。
李风收到李清的信件,从李清嘴里听说了他们的父亲还活着,不是芍药说的已经死了。
原本李风要去找芍药问明白,但李清告诉他不要去,等他来旧京。
这些年,李清和范娘子攒了不少银子,但也只够买下馄饨铺的铺子。
想再攒些银子,在安京买个宅子,把户籍一起迁到安京。
还没攒够银子,范娘子就走了。
林娘的嫁妆加这些年攒的,也只有二十两银子,买宅子是远远不够。
所以在芍药来吊唁时,说起在旧京买了宅子,李清就动了心思。
李风被卖,名下没法置办产业,那宅子和铺子不就是他的!
而且,只要稳住李风,他每月的月钱也都可以补贴他们家。
所以李清赶紧和李风联系。
知道宅子已经写在了苏学子名字,李清就想到了生父。
才打算和李风一起,把宅子要回来。
一连半个月,芍药都没再多话,连去糕点铺也是去转一圈就回。
这日,芍药吃过早饭,端了饭菜去屋里。
苏学子自手断后,一直要人端饭菜进屋。
“吃吧。”芍药把饭菜放到苏学子面前。
“伺候我吃啊!”苏学子眼皮都没抬,吩咐芍药。
芍药没动,而是坐在桌前。
沉默的时间有点久,苏学子皱起眉看向芍药,“你没听到吗?伺候我啊!”
“我们和离吧。”芍药声音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