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长看着徐远那张冷下来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
“徐老弟啊。”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咱们在他眼里,不就是跪着要饭的吗?”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
“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
“官大半级压死人,自古就这道理。”
他伸出手,在徐远的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劝一个犟脾气的弟弟。
“徐兄弟,进山打猎,养家糊口嘛。”
“不寒碜。”
徐远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摇了摇头。
“寒碜。”
他看着李队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很踏马寒碜!”
李队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徐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是想没粮饿着,还是想有粮分一半呢?”
徐远没有犹豫。
“我是想把粮弄了,还不分钱。”
李队长摇了摇头,把手一摊。
“那办不了。”
徐远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那把驳壳枪上,手指头搭在枪管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得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办不了?”
他偏过头,看着李队长。
“这个,能不能有粮?”
他的手拍在枪上,拍得不重,但声音很脆。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了一下。
李队长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徐远,点了点头。
“能。”
“山里。”
徐远把手从枪上收回来,伸出去,指着周安年坐过的那把椅子。
“这个,能不能进山?”
李队长又点了点头。
“能。”
“跪着。”
徐远把枪拿起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枪柄朝上,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磕得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枪口转过来,对准周安年的座位。
隔着半个桌子,隔着那几盘还没吃完的菜,隔着那瓶还没喝完的茅台。
枪口直直地指着那把空椅子!
“那这个加这个。”
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指了指周安年的座位。
“能不能站着进山?!”
李队长看着徐远手里那把枪,看着枪口直直地指着周安年的座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徐老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脚步声又近了。
咔咔咔,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门被推开,周安年走进来。
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像是刚出去溜达了一圈,心情不错。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目光在徐远和李队长脸上扫了一圈,笑着问了一句。
“两位老弟,商量的怎么样了?”
李队长刚要开口,徐远先说话了。
“周科长,山里的东西,最多给你一成。”
“算是合作费。”
周安年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那种亲切的、热情的光了,是一种冷的、硬的光,像是冬天早晨起来推开窗户看见的那种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徐老弟啊。”
“办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你不想付出,那我也没办法。”
李队长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周安年举了举,脸上堆着笑。
“诶,周科长,咱们再商量商量。”
“徐老弟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着急,大杨树村那边一百多口人等着吃饭,他是急眼了。”
“五成是高了点,你看能不能……”
周安年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没有看李队长,目光一直落在徐远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李队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你这位徐老弟,不按规矩来啊。”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成?”
“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林业局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随随便便就把禁山开了,别人怎么看我?”
“以后谁都来找我,我怎么办?”
“这不是把我当叫花子一样打发吗?”
徐远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整了整衣领,看着周安年,目光很平,很稳。
“不用商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科长,你的条件,我不会答应。”
徐远把手伸进棉袄的内兜里,摸了几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条龙,龙身盘绕,鳞片清晰可见,龙爪张开,栩栩如生。
徐远把玉佩亮了亮,在周安年面前。
“周科长,这东西,你识不识货?”
周安年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得很随意,像是在看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假货。
“什么东西?”他把玉佩放回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徐老弟,你拿个破石头出来,是什么意思?”
徐远没什么反应。
“看来是不识货。”
说完,他把玉佩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内兜里,拍了拍,转过身,朝李队长点了点头。
“李队长,咱们走吧。”
李队长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周安年。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徐远已经往门口走了,只好站起来,朝周安年拱了拱手。
“周科长,那我们先走了。”
“回头再联系。”
周安年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识抬举。”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酒杯送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玉佩……
他放下酒杯,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看到的那枚玉佩的样子。
青白色,温润,雕着龙纹,背面光素,打磨得极细。
他见过不少玉佩,在文物商店见过,在古玩市场见过,在一些领导的脖子上也见过。
但那些东西,跟刚才那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喊了一声。
“服务员。”
服务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弯着腰。
“周科长,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儿有电话吗?”周安年问。
“有,走廊尽头有一部。”
周安年点了点头,朝走廊尽头走过去。
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
老式的,圆盘拨号,话筒沉甸甸的,线又粗又黑,从话机上连出来。
周安年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圆盘转回去,又拨一个……
嘟,嘟,嘟……
“陈局啊,是我,安年。”
“我想问你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