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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安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农民,徐远。”

元老点了点头。

“他人呢?”

朱长安指了指台下站着的徐远。

元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徐远就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

元老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淘到宝的人,怕被别人抢走,又忍不住高兴。

然后他快步走了过去。

不是那种领导握手的那种走法,是那种带着问题、急着想知道答案的那种走法。

他走到徐远面前,站住了。

他比徐远矮了小半个头,看徐远的时候要微微仰着脸。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我问你个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像是怕旁边人听见,又不在乎旁边人听见。

“你这个大棚,是怎么搭的?”

徐远开口道:“用竹竿搭的骨架,上面盖上塑料布,四周用土压严实。”

“就这么搭的。”

元老又问:“塑料布是哪儿来的?”

“买的。”

“从哪儿买的?”

“省里。”

元老点了点头,又问:“你咋想起来这么搭的?”

“有天我在家琢磨,咱们这地方无霜期短,庄稼还没熟透,霜就来了。”

“要是能把温度提上去,让庄稼在里头多长些日子,是不是就能多收点。”

“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元老听完,忽然不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徐远,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了朱长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疑惑,有惊讶,有一种“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的意思。

朱长安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元老,这个大棚有什么问题吗?”

元老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白花花的塑料大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京城中科院,也在做这种棚内种植的测试。”

朱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只能探索小棚子……”

元老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张开,比划了一个不大的尺寸。

“这么小的。”

他把手放下,指着徐远那片覆盖了好几亩地的大棚。

“像这种完备的大棚技术,我们根本实现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

不是激动,是一种……

说不上来。

像是搞了一辈子研究的人,忽然在一个山沟沟里,看到了比自己研究成果还先进的东西。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服气,是一种震撼。

高手在民间啊!

“这种大棚的手段,甚至远超我们目前的研究。”

这句话一出,朱长安的脸白了。

不是红,不是青,是白。

白得像冬天里的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片白花花的塑料大棚,看着里面绿油油的庄稼。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他在想,自己儿子刚才在台上说了什么?

说这个大棚污染土壤?

说这个大棚是祸害?

说搭大棚的人要坐牢?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朱东亮站在旁边,脸上得意的笑已经没了。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京城中科院?

棚内种植测试?

远超我们的研究?

这老头是谁?

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得很……

他刚才在台上,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说徐远的大棚是祸害,说徐远是罪人,说徐远要坐牢。

可现在,一个老头跑出来说,徐远的大棚比中科院的研究还先进。

那他是什么?

他朱东亮是什么?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他的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子,闷得喘不上气。

他的脸从青变成了紫,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委屈,是急的。

他不能输。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输。

他已经把父亲叫来了,已经把省里的人都搬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输了,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响。

“你谁啊?”

他看着元老,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懂农学吗?”

“你在这儿瞎说什么?”

“什么中科院?什么大棚技术?”

“这就是几块破塑料布!”

“你凭什么说它比中科院的研究还先进?”

“你……”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啪!”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打谷场上空炸开。

像是夏天里的一个响雷,炸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张小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上。

王婶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贵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掉下来了,落在腿上,烫了一下,他都没感觉到。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

看着朱长安的手还举着,巴掌还没放下来。

看着朱东亮的脸歪向一边,左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得小小的。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长这么大,他爸从来没打过他。

从来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朱长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

他的脸也是红的,但和朱东亮的那种红不一样。

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红。

他看着朱东亮,一字一句地说。

“闭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吭声的狠劲儿。

“这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

“京城,中科院的顶尖教授,元老!”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拔高到整个打谷场上的人都能听见。

“整个农学界的泰斗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