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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长白山的早晨来得慢,东边的山梁上先泛白,灰蒙蒙的白,像一块被水泡淡了的布。

然后那层白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半空中,散开了,天就亮了。

林子里还是暗的,树冠连在一起,把光挡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婉清第一个醒。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来,在通铺上躺了一会儿。

听着炉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听着秀儿细碎的鼾声,听着屋外风吹树梢的呜咽声。

然后她轻轻地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地坐起来,没有惊动旁边的人。

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蹲下来把鞋穿上,又拿起搭在床头的棉袄披在肩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尖溜溜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把棉袄裹紧,侧身挤出门去。

院子里,不,还算不上院子,就是屋子前面那块平地。

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草叶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连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都是白的。

她的脚印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清清楚楚的。

她朝河边走去。

河边离屋子不远,顺着坡往下走,穿过一小片落叶松林,就到了。

河不宽,水不深,但常年不断,冬天也不冻。

她把桶放在岸边,蹲下来,伸手拨开水面上的枯叶,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水是凉的。

凉得刺骨,凉得她吸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绷紧了。

但洗完以后,脸上那股热气被激了出来,反倒觉得暖了。

她洗完脸,把桶浸进水里,灌满了,拎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了。

河边有一片泥滩,湿的,软的,是河水涨落时冲积出来的。

泥滩上没有霜,因为夜里水汽大,霜落不住。

但泥滩上有别的东西。

婉清蹲下来,把桶放在地上,盯着泥滩看。

是脚印。

不是人的。

人的脚印她认得,她自己的脚印刚刚就踩在那边,深一块浅一块的,鞋底的纹路印得清清楚楚。

泥滩上的脚印不一样,更深,更大,形状也不对。

圆圆的前掌,前面伸出四个尖尖的印子,像叉子一样。

后掌小一些,但也很深。

她看了两秒钟,拎起桶,转身往回走。

这回走得比来时快得多,步子又急又碎,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她也没顾上。

“徐远。”

她推开门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紧。

徐远已经醒了,正坐在通铺边上穿鞋。

他抬起头,看了婉清一眼,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河边有脚印。”婉清把桶放在门口,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紧张。

“不是人的。”

徐远站起来,把鞋蹬紧,拿起靠在墙边的猎枪,走出门去。

婉清跟在他后面,秀儿和白冰也醒了,但徐远没让她们出来。

河边,徐远蹲在泥滩边上,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

狼。

他认得这个脚印。

前掌宽大,四个爪印清晰,爪尖是伸出来的。

说明爪子磨得锋利,经常在山里跑。

后掌小一些,但也很深,说明体重不轻。

脚印的间距不大,步幅不长,说明它移动的不快。

像是在这一带转悠,看看,闻闻,走走停停。

不止一头。

他顺着泥滩往前找,在河边的沙地上又找到了几串,大小差不多,但走的方向不一样。

有的从上游下来的,有的从林子里出来的,在河边汇到一处,又散开了。

三头。

至少三头。

徐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婉清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棉袄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办?”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不是害怕,是担心。

“刚盖好房子,就有狼过来查探,估计这周围还有不少。”

“要是不解决了,咱们平时出门,多要提心吊胆的。”

徐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猎枪靠在肩膀上,看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咱们带来的粮食快吃完了吧?”

他转过身,看着婉清。

“这些狼,刚好给咱们加个餐。”

徐远走回屋里。

秀儿和白冰已经起来了,秀儿蹲在炉子跟前添柴,白冰坐在通铺边上叠被子。

她们看见徐远进来,都抬起头。

“家里还有柴火。”

“你们在家里待着,哪都别去。”

徐远说着,把墙上的虎皮大衣取下来,披在身上。

他把大衣裹紧,又拿起猎枪,检查了一下枪膛,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发子弹,塞进上衣口袋里。

秀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徐远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婉清身边,挽住婉清的胳膊。

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白冰坐在床边上,手里还攥着叠了一半的被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徐远,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被子。

徐远出了门,顺着河边的脚印追去……

脚印很新。

泥滩上的脚印还湿着,边沿没有干裂,里面的水渍还没渗干净。

沙地上的脚印也是一样,踩下去的坑边沿还是软的,手指头一按就塌。

是昨晚留下的。

但昨晚有火光。

屋里有炉火,门口有火堆。

狼不敢靠近,就在河边转悠,在林子边上转悠。

走走停停,闻闻看看,不敢过来,又不舍得走。

它们在判断。

这个地方,这些东西,能不能动?

徐远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在一片开阔的沙地上停下来。

他蹲下来,把猎枪横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脚印交错的方向。

他在沙地上找到了第四头的脚印。

这串比前面那几串都大,前掌宽了几乎一圈,爪印也更深,爪尖在沙地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沟。

是头狼。

体型比其他的都大,步子也更稳。

不慌不忙的,在河边走了一段,然后站住。

朝着屋子的方向站了很久。

脚印在这里踩得最深,身子压得低,说明它站在那里,盯着屋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徐远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看着前面的林子。

脚印往林子里去了,消失在落叶和灌木丛中。

他不确定有几头狼。

昨晚出现在河边的,至少四头。

但这不代表狼群只有四头。

狼群一般是五到十头,多的有二十几头的。

昨晚来的可能只是打探的前哨,大部队还没现身。

昨晚狼群只是试探。

火光让它们不敢靠近,但它们已经摸清了位置。

这里有人,有吃的,有火光,也有弱点。

它们一定还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