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您消消气。”
“听我说两句。”朱长安走上来,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笑。
“元老,您刚才自己也说了。”
“大棚这个东西,中科院也是刚刚开始研究,并不完善。”
“那咱们这种小地方,连塑料布都没怎么见过,现在突然有人搭了大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远,又把目光收回来。
“有冲突,有摩擦,有知识上的漏洞,这也是很正常的嘛。”
他说“很正常”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元老看着他,眼神没变。
朱长安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又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元老和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这件事呢,确实有误会,有偏差。”
“但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庄稼长得好,让农民吃饱饭。”
“出发点都是好的。”
“既然出发点都是好的,那有些小摩擦,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没必要上纲上线。”
他说“上纲上线”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是在提醒元老,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朱长安又看了徐远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收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点。
“这样吧,我表个态。”
他的语气变了。
从刚才的“说软话”变成了“拍板定事”。
“大棚,咱们肯定不拆。”
“不但不拆……”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大棚的方向一指。
“还得当全省的模范良田来对待。”
“拍照,存档,上报。”
“让省里都知道,咱们黄丰村出了个好办法,出了个好经验。”
他说“好办法”“好经验”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打谷场上的人都能听见。
大到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台下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王婶子的瓜子又捡起来了,攥在手里,没嗑。
李队长的烟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风里散开,散得很快。
张景贵蹲在地上,烟袋锅子还在脚边躺着。
他没捡。
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台上的朱长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
“你倒是会转弯”的那种表情。
何纪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从朱长安身上移到元老身上,又从元老身上移到徐远身上。
他看了徐远好几秒。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张小虎站在人群里,嘴巴还张着。
但这次不是懵,是想笑。
他想笑,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忍了忍,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得很轻,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秀儿的手早就从徐远袖子上松开了。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厉害,就拿手捂着嘴。
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婉清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婉清没笑,但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种亮不是眼泪,是一种……
松了一口气之后的亮。
白冰站在徐远右边,两只手还垂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但她的手指头,在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侧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
像是在数拍子。
元老听完朱长安的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倒是好事。”
五个字,说得很慢。
他的语气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就是很平,很淡。
像一个见过太多世面的老人,对一件“还行”的事情,给出了一个“还行”的评价。
“不过……”
元老伸出手,指了一下那片白花花的大棚。
“大棚也不能随便搭。”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全国各地的良田。”
“从东北的黑土地,到江南的水稻田,到西北的沙土地,到西南的红土地。”
“什么地方适合种什么,什么地方不适合种什么……”
他顿了顿,把手指头收回来,揣回口袋里。
“每一块地,都有自己的脾气。”
“有些地方,适合搭大棚。”
“有些地方,不适合。”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插几根竹竿,盖上塑料布,就能种出好庄稼的。”
“数据还要采集,条件还要分析,不能一哄而上。”
他说“不能一哄而上”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些。
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批评什么。
朱长安站在旁边,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
他的头点得很勤,很密,像鸡啄米一样。
“元老说得对,大棚不能随便搭,要有科学依据,要有数据支撑。”
“这件事,我们农科院一定配合,一定落实。”
他说“科学依据”“数据支撑”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表忠心。
元老没再说什么。
朱长安转过身,看了朱东亮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不重,不狠,不凶。
但朱东亮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像被电击了一样。
朱长安没说话。
但他那个眼神,比说话还管用。
朱东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他爸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他该干什么。
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声“咕”,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半个脚掌的长度。
像是前面有一道沟,他不敢迈大了,怕掉进去。
他又迈了一步。
这回大了一些。
他走到徐远面前,站住了。
他没敢看徐远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徐远的胸口,看着徐远中山装的第二颗扣子。
那颗扣子是黑色的,塑料的,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光。
他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
是低头。
低得很深,深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徐队长……”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对不起。”
“是我信息有误。”
“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