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包间的推拉门合上之后，角落里重新安静了。
顾渊的手指在水杯上转了一圈。指腹蹭掉杯壁上的水珠。大厅里的人声鼎沸跟他没关系。他坐在这张高脚桌后面，像一块被丢在宴会角落的石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伊莲娜的消息：“合同写的四十五分钟，一秒都不能少。忍忍。”
顾渊把手机扣在桌上。
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高跟鞋踩地面的声音交错着。频率比刚才那拨人更快。更急。
打头的还是赵女星。
她换了策略。刚才那套撒娇贴近的路子碰了钉子，这回她从正面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顾渊的白水杯被他放回桌面。玻璃底座碰到木纹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离我远点。”
三个字。声音没有起伏。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快递单号。
赵女星的脚步顿住了。举着二维码的手机僵在半空。屏幕上的二维码还在发光。照着她下巴底下那层粉底的边界线。
“渊哥，别这么高冷嘛。”她的声音往上挑了半个音阶。笑容重新挂回去。“大家都在京城圈子里混，认识一下又不吃亏嘛……”
顾渊抬眼了。
目光从她手里的手机扫过去。扫过那根翘着的涂了银色甲油的小指。扫过那条深V领口。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的香水味太廉价。”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但角落这片区域的空调声都盖不住。
“滚远点，别影响我明天的呼吸节奏。”
赵女星的笑没了。
脸上的血色退得极快。从两颊往下撤。粉底遮着，但颧骨上那两坨刚才还泛着红的区域变成了灰粉色。
她身后两个女伴的步子停了。其中一个用手背挡着嘴，肩膀在抖。另一个直接侧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香槟塔。
不远处的圆桌那边，几个端着红酒杯的名媛互相推了推胳膊肘。有人的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压着。但压不住。
赵女星的手垂下来了。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贴着她的大腿侧面。二维码的光映在黑色礼服的布料上。
她的脑子在转。
赵若曦。京城娱乐圈二线顶流。三部电视剧女一号。背后站着的是京城三大资本里的两家。上个月的品牌活动上，五个地产老板排着队等她合影。
她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说“滚”过？
什么叫廉价？这瓶香水是巴黎限定款。全球限量三百瓶。代购价两万八。
什么叫影响呼吸节奏？你一个踢球的，明天训练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牙咬住了。腮帮子的肌肉绷起来。
旁边那两个女伴的笑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不远处那桌名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六年。靠的就是脸面。
今天这张脸要是被一个运动员踩在地上，明天热搜怎么写？“顶流女星倒贴被拒”？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的脊背直起来了。下巴抬了三度。嘴角往下压。刚才那副甜腻的表情全收了。换上来的是一层薄冰。
“顾先生在国外待久了。”
她的声音变了。甜没了。尾音不往上挑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怕是不懂国内的规矩。”
周围有人放下了酒杯。
赵女星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钉在地面上。身体站得笔直。
“踢球再好也是个戏子。”
她的下巴朝顾渊的方向抬了一下。
“真以为在这圈子里没人治得了你？”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宴会厅背景音乐的节拍刚好换了一首。中间有半秒的静音。
那半秒里，赵女星的声音传出去了十米远。
周围三桌人全转过了头。
有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的酒杯举到嘴边没喝。有人往这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角落里的高脚桌。
顾渊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赵女星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不快。连兴趣都没有。
就是看着。
像在看一只飞到窗台上叫了两声的麻雀。听见了。但不值得起身关窗。
赵女星的胸口在起伏。她等着顾渊的反应。等着他生气。或者至少——有一个表情变化。
三秒过去了。
顾渊没说话。
赵女星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准备再说什么。
顾渊开口了。
“戏子？”
他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确认菜单上的菜名。
“你上一部戏豆瓣3.2分。”
赵女星的瞳孔缩了。
“你代言的那个护肤品牌，上个月被工商查了虚假宣传。”
顾渊的食指从杯壁上移开。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身后那三家资本，去年亏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厘米。
“你今天敢站在这儿跟我说这种话，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人会帮你。”
他的手指朝大厅里那些正在看热闹的人群方向划了一下。
“但你想想。”
顾渊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昨天十万人喊的是谁的名字。”
赵女星的嘴唇闭上了。
顾渊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一米八七的身高从坐姿切换到站姿。视觉上的压迫感让赵女星的身体往后仰了一度。
“回去拍你的3.2分电视剧。”
他从桌边走出来。
“别在我面前丢人了。”
脚步声往大厅出口的方向移动。板鞋底子踩在大理石上没什么声响。但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方向。
赵女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脚底往上蹿的那股热。烧脸的热。
周围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拍照。
她的眼角刺痛。妆不能花。绝对不能花。她的下颌收紧。牙关咬死。把所有东西都逼回去。
身后一个女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姐……咱走吧。”
赵女星没动。她看着顾渊的背影穿过人群。那些刚才还在观望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没有人挡他。没有人上前搭话。
他连头都没回。
大厅出口的方向。顾渊的脚步没停。经过登记处的时候，工作人员站起来想说什么。他的视线扫过去。工作人员坐回去了。
电梯口。顾渊按了下行键。电梯门还没开。
他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星晚的消息。
“渊哥。陈国良那个电话录音我听完了。他跟马处长说的不是解约的事。”
顾渊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他们在商量怎么把郑飞的参赛资格从系统里删掉。永久性的那种。”
电梯到了。门开了。
顾渊没进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打了四个字。
“录音发我。”
电梯门在面前合上了。他没按键。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六十三层的落地窗外面，京城的夜景铺开。灯火密集。车流如织。
顾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语音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
他没有戴耳机。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渊先生。”
男声。低沉。带着一股中东人说英语时特有的喉音。
顾渊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
电梯旁边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灰色定制西装。袖口上别着一枚金色袖扣。展翅的鹰。
那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喝。酒液在杯壁上挂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五十多岁。橄榄色皮肤。鬓角修得极短。下颌线条硬朗。笑容挂在嘴角。眼睛没笑。
“冒昧打扰。”
他把红酒杯放在旁边的装饰台上。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我叫哈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