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站在荆棘丛林中央，双手依然按在地面，维持着技能的输出。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流血——鼻子、眼睛、耳朵、嘴角，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淡金色的能量微光，滴落在脚下的荆棘根茎上，被吸收、转化，成为更多荆棘生长的养分。
他在燃烧生命。
每一秒，都有荆棘被猎犬摧毁，但每一秒，都有更多荆棘生长出来。猎犬的数量在减少——二十只、十五只、十只、五只……
当最后一只腐蚀猎犬被七根荆棘同时刺穿、撕成碎片时，荆棘丛林停止了扩张。
半径三十米内，一片死寂。
地面铺满了猎犬的残骸与断裂的荆棘，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沼泽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能量过载的焦糊味。荆棘丛林开始缓慢枯萎，那些半机械半生物的造物失去能量供给后，迅速分解、风化，最终化作一地的金属碎屑与植物灰烬。
林烬缓缓松开按在地面的手。
他试图站起，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视线完全模糊了，世界变成一片扭曲的色块与光影。听觉也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一万只蝉在颅内同时鸣叫。触觉变得迟钝，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冷，感觉不到血液的黏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他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反噬的代价。
但他还活着。
荆棘丛林为他争取了时间，也消灭了最危险的追兵。虽然远处还有更多生物正在靠近，但它们至少还需要几分钟才能抵达。
几分钟，够了。
林烬用最后的意识，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灵根生机，强行刺激身体的恢复机能。血液止住了，颤抖减轻了，视线开始恢复模糊的轮廓，耳鸣的强度在下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转身看向北方。
夜枭和齿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沼泽深处，但他们留下了标记——每隔十米，地面上就有一个用能量刻下的箭头，指向正确的方向。
林烬沿着箭头，开始奔跑。
不是奔跑，是踉跄地、跌跌撞撞地前进。每一步都可能摔倒，但他强迫自己不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反噬的后续影响会有多严重，不知道前方是否还有更多危险。
他只知道一件事：
要活下去。
要把织线带回营地。
要见到等待他的人。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穿过泥泞，穿过酸液池的边缘，穿过漂浮着尸骸的沼泽水域。
三百米后，他看到了夜枭和齿轮。
他们躲在一处半埋在地下的金属舱室内——那似乎是某个纪元飞行器的残骸，舱体还算完整，入口处被夜枭用新手臂强行撕开。
“林烬！”齿轮看到他的样子，惊呼出声。
林烬现在的状态确实可怕：满脸血污，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渗血，皮肤表面布满暗金色的能量灼伤痕迹，走路时身体歪斜，显然已经失去平衡感。
但他还站着。
“我没事……”林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追兵……暂时解决了……但更多……正在来……我们必须……继续走……”
夜枭没有说话。
她走到林烬面前，撕下一截衣袖，沾了些净水，开始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但林烬还是感到刺痛——皮肤太敏感了，反噬让他的神经处于过度兴奋状态。
“你的技能……”夜枭一边擦一边问，“叫什么？”
“万象……荆棘……”林烬说，“第一次……尝试……四种法则……协同……”
“很危险。”夜枭说，“我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强行融合不同纪元的法则。灵根纪元的生机、晶能纪元的秩序、凝胶纪元的记忆、机械纪元的逻辑——这四个东西本质上是互相冲突的。你能让它们暂时协同，已经是奇迹。但下次……”
“没有下次。”林烬打断她，“至少……短期内没有……我的身体……承受不了第二次……”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的万象荆棘，消耗的不只是能量，还有他作为“调谐者”的根基。强行融合四种法则，让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不协调的协调”，现在他体内的四种火种正在互相排斥，冲突比之前严重十倍。如果没有专业的治疗和长时间的休养，他可能会永久性失去对其中一两种法则的控制。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这一关。
“休息五分钟。”夜枭说，“然后我们必须出发。酸液喷发和刚才的战斗动静太大了，整个区域的猎食者都会被吸引过来。我们必须在它们完成合围前，离开沼泽核心区。”
林烬点头，靠着舱壁坐下，闭上眼睛。
他开始尝试梳理体内的法则紊乱。
但进展缓慢。
四种法则像四匹受惊的野马，在狭窄的围栏里横冲直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新的伤痛。他只能勉强维持它们不彻底失控，却无法让它们恢复和谐。
五分钟后，夜枭叫醒他。
“该走了。”
三人离开飞行器残骸，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
或许是因为腐蚀猎犬群的覆灭震慑了其他生物，或许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总之再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拦截。只有零星几只落单的变异生物试图袭击，都被夜枭用新手臂迅速解决——她的手臂虽然反噬严重，但对付普通敌人依然绰绰有余。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血肉沼泽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变了。
暗红色的泥土逐渐被灰白色的砂石取代，空气里的腐臭味减轻，腐蚀性孢子也明显减少。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扭曲的植物——那是第三墟域少数能适应恶劣环境的原生种，虽然看起来诡异，但至少是正常的生命。
他们抵达了相对安全的“过渡带”。
“从这里往西南二十里，就是营地所在的巨兽骨架区域。”齿轮看着探测器上的地图，松了口气，“我们安全了。”
但夜枭的表情依然严肃。
她看向林烬：“你的状态太差了。反噬正在从内向外扩散，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如果现在遇到战斗，你可能撑不过三分钟。”
林烬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的视线依然模糊，听觉只恢复了六七成，平衡感时好时坏。最糟糕的是，体内的四种法则冲突正在加剧，他必须分出至少一半的精力去压制，否则随时可能失控暴走。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让你先稳定状态。”夜枭说，“否则不等回到营地，你就会先被自己的法则撕碎。”
齿轮环顾四周，指向东方：“那边三百米处有一片石林，地形复杂，适合隐藏。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整，至少让林烬恢复基础的行动能力。”
夜枭点头。
三人转向东方。
石林确实是个好地方。
无数根灰白色的石柱从地面拔起，高度从三米到三十米不等，石柱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形成了天然的迷宫。这里法则相对稳定，没有血肉纪元的污染痕迹，也没有机械残骸的能量辐射。
他们找了一处内部空间较大的石柱洞穴，入口隐蔽，内部干燥。
夜枭在洞口布置了简单的警戒装置，齿轮则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的后背感染已经蔓延，必须立刻用药剂压制。
林烬盘膝坐下，开始全力应对反噬。
这次他不再尝试梳理，而是采取了更激进的方法。
——分割。
既然四种法则无法和谐共存，那就暂时将它们“隔离”。
他用意识在体内构筑了四个临时的“法则囚笼”，分别囚禁灵根火种、晶能网络、凝胶记忆、机械算法的核心。每个囚笼都用其他三种法则的力量混合构筑，确保单一法则无法突破。然后，他切断了四个囚笼之间的能量连接，让它们暂时独立运转。
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甚至会加剧长期的反噬风险。但现在，他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治愈”。
囚笼构筑完成。
体内的冲突感明显减弱，虽然四种法则在囚笼内依然躁动，但至少不会互相冲击了。林烬松了口气，视线开始清晰，听觉完全恢复，平衡感也回来了。
代价是，他暂时无法使用任何法则力量。
所有囚笼都被封印，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更脆弱，因为囚笼的维持需要持续消耗精神力，他依然疲惫。
但至少，他能走了。
“怎么样？”夜枭问。
“暂时稳定了。”林烬站起，“但我的法则力量被自我封印了，接下来遇到战斗，我帮不上忙。”
“没关系。”夜枭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二十里，我和齿轮能搞定。”
齿轮已经处理完伤口，他吞下了最后一支抗感染药剂，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我还能战斗。”
“那就出发。”夜枭说，“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回到营地。夜晚的废土……比白天危险十倍。”
三人离开石林，转向西南。
最后的二十里。
希望就在眼前。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石林深处，一根最高的石柱顶端，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破烂的灰袍，脸上覆盖着锈铁面具，面具的眼部是两个空洞，内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它手中拿着一台简陋的、用生物组织与机械零件拼接而成的望远镜，正注视着林烬三人离去的方向。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肉块。
肉块表面有一个微小的、正在搏动的器官。
它对着器官低语，声音沙哑而扭曲：
“目标确认……携带万象织线……状态虚弱……坐标已标记……请求……围猎指令……”
肉块搏动了几下，传递回信息。
灰袍身影面具下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微笑。
它收起望远镜，从石柱顶端一跃而下，身形如鬼魅般融入石林的阴影中，朝着林烬三人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去。
猎杀，从未停止。
只是换了一批猎人。
而林烬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要回营地。
要见到等待他的人。
要把织线，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三道身影在废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巨兽骨架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