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纱,将青云山轻轻裹起。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林,拂出细碎轻响。
小院之中,月影斑驳,落在宁宸白衣之上,晕开一层柔和微光。
他已勘破青云宗的道途尽头,知晓这方安稳小宗,再难承载他的无上斩道。
非是宗门不善,非是人心不古。
只是路有宽窄,道有远近,凡笼已足,归心已起。
宁宸缓步走到石桌旁,伸手取过桌上的粗纸与炭笔。
这是外门弟子常用的纸笔,粗糙简陋,却足以承载他的辞意。
他俯身落笔,炭笔划过纸面,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
没有愤懑,没有怨怼,只有满心的感激与坦荡。
“青云宗庇护多日,赐一方清净修行之地,宁宸铭记于心。
宗门上下,皆为良善,长老宽厚,弟子和睦,无半分亏欠。
然,吾修独一斩道,道心无疆,青云道途有尽,难容吾大道前行。
今辞别山门,归乡葬亲,了却凡缘。
此去,不负宗门教诲,不忘此间安稳,日后若有危难,必当回报。
宁宸 留书。”
短短数语,道尽心意。
他感恩青云宗的收留,感念此间的安稳,敬重全宗的良善。
只是道途不同,终有一别,非因恶,非因怨,只为奔赴属于自己的大道。
炭笔放下,宁宸将书信轻轻压在石桌中央。
一阵晚风拂过,纸角微扬,却被镇石牢牢压住,静待宗门之人发现。
老槐树下,黄老二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
他斜倚树干,手里把玩着几枚低阶灵石,骚气的脸上满是期待。
见宁宸收笔,他立马直起身,迈步走到石桌旁。
扫过纸上字迹,他咧嘴一笑,语气洒脱又仗义。
“兄弟,你这书写得敞亮!
咱不欠青云宗分毫,好聚好散,日后有缘再报!”
宁宸抬眸,淡淡颔首。
“此间安稳,不该惊扰。”
“深夜离宗,不告而别,免却俗礼,也免却牵挂。”
黄老二拍着胸脯,吊儿郎当的模样里,藏着十足的靠谱。
“懂!咱不声不响走,不麻烦那些好心的长老弟子。
青云宗都是实在人,咱别让人家为咱费心。”
“再说,这大半夜的,月黑风高,正好赶路,爽利!”
他说着,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摆,压根没准备什么行囊。
一身粗布衣衫,兜里揣着几块灵果酥,几枚零碎灵石,便是全部家当。
“咱闯荡天下,要啥行囊?
一身轻装,无牵无挂,走到哪吃到哪,才叫自在!”
脚边的黑崽,早已闹腾得不行。
圆滚滚的小黑身子,在院中东拱西拱,将前几日偷藏的灵草、灵糕,尽数扒拉到一起。
它用小嘴巴叼起一根最嫩的凝气草,屁颠屁颠跑到宁宸脚边,放下灵草,仰头哼哼。
像是在向主人汇报,自己已经备好路上的干粮,绝不拖后腿。
宁宸垂眸,看着脚边萌贱的小黑猪,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头从小伴他身边的遁天猪,贪吃,爱闹,却始终不离不弃。
黄老二低头瞅着黑崽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这小馋猪,出门都不忘带吃的!
放心,路上宝贝多,灵草灵糕管够,保证把你喂得圆滚滚!”
黑崽像是听懂了夸赞,小尾巴晃得飞快,围着宁宸转圈撒欢。
粉鼻不停抽动,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期待,对美食的渴望。
宁宸直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斩道灵气内敛,再无半分锋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偏僻小院。
这里有他闭关修行的青石,有遮风挡雨的老槐树,有安稳度日的时光。
是他落难之后的第一处容身之所,是他斩道苏醒的起点。
此间的安稳,他会永远记在心底。
“走。”
一字轻落,坚定无匹。
宁宸率先迈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脚步平稳,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有奔赴大道与故土的决然。
黄老二立马跟上,双手背在身后,骚气十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告别青云小山门,
跟着兄弟闯乾坤,
灵草宝贝装满身,
快活逍遥胜仙人……”
黑崽叼起自己的“干粮袋”,小短腿飞快蹬地,紧随两人身后。
小黑球似的身子,一颠一颠,却半点不落下,满心都是欢喜。
三人一猪,悄无声息踏出小院,融入深夜的青云山。
外门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弟子们早已陷入沉睡,林间只有虫鸣低响,一派平和安宁。
他们路过灵草坡,路过青石坪,路过灵食坊。
每一处地方,都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有过打闹,有过欢笑,有过斩恶扬善的锋芒。
可此刻,他们脚步不停,身影静默。
不惊扰任何一个熟睡的弟子,不打破这方小宗门的安稳。
青云宗的良善,值得被温柔以待。
他们的离去,只是悄无声息的转身,不掀波澜,不惹纷扰。
黄老二走在宁宸身侧,压低声音,骚气兮兮地嘀咕。
“兄弟,你看这青云山,睡得真香。
咱这一走,以后怕是很少再回这小地方了。”
宁宸目视前方,月色洒在他的侧脸,清冷又坚定。
“此地是起点,不是终点。”
“恩情记心,道在远方。”
黄老二点头,不再多言。
他懂宁宸的心思,懂这份斩道的重量,懂归乡葬亲的执念。
黑崽跟在脚边,叼着灵草,哼唧不停。
它不懂什么恩情,不懂什么道途,只知道跟着主人,有吃有玩,便是最好。
一路无声,三人一猪缓缓行至青云宗山门。
两座青石雕像矗立左右,镇守着这座小小的宗门。
山门之上,“青云宗”三个大字,在月色下古朴厚重。
宁宸驻足,微微侧身,望向山门之内。
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感念。
多谢青云宗,赐他一段安稳时光。
多谢此间人,予他一方清净净土。
此去一别,山高水远。
若宗门有难,他必千里回援,不负这份庇护之恩。
黄老二站在一旁,没有嬉闹,没有骚话。
他也望着山门,心里同样记着青云宗的好。
虽爱热闹,却也懂是非,知感恩。
黑崽放下嘴里的灵草,抬头望着山门,粉鼻抽动。
像是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息,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晃起了小尾巴。
宁宸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走。”
话音落下,他迈步踏出青云宗山门。
一步踏出,便告别了这方有尽的道途,告别了凡界一隅的安稳。
一步踏出,便踏上了归乡的路,踏上了斩尽不公的无上大道。
黄老二与黑崽,紧随其后。
一人哼着小曲,一猪叼着灵草,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月色如水,洒在山间小路上。
三人一猪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缓缓向着青溪镇的方向前行。
青云山在身后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终隐入夜色之中。
那方安稳的小宗门,从此成为记忆里的一处温柔港湾。
前路漫漫,山峦叠嶂。
可宁宸的眸中,没有半分迷茫,没有半分退缩。
他的前方,是青溪镇,是亲人的尸骨,是待断的凡缘。
他的道上,是不公,是邪恶,是待斩的世间虚妄。
黄老二走在身侧,叽叽喳喳,规划着路上的趣事。
“兄弟,咱往青溪镇走,路上肯定有妖兽,有宝贝!
到时候我布困阵,你出斩道,黑崽寻宝,咱仨所向披靡!”
“等路过城镇,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灵食,撩最热情的师妹,爽翻!”
宁宸淡淡应声,脚步平稳。
“好。”
黑崽哼哼两声,像是在附和。
一想到路上有宝贝,有灵食,它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夜风拂过,吹动宁宸的白衣,吹动黄老二的衣摆,吹动黑崽的黑毛。
三人一猪,踏月而行。
离开了困住道途的青云宗,奔赴了却尘缘的青溪镇。
告别了凡界一隅的安稳,走向了斩尽不公的天地。
宁宸的斩道,自此真正踏出山门。
凡笼已破,尘缘待了,大道无疆,前路浩荡。
青溪镇的尸骨,等着他收敛安葬。
世间的不公,等着他挥剑斩除。
独一的斩道,等着他一步步走向巅峰。
黄老二的骚气仗义,黑崽的萌贱贪吃,将伴他一路同行。
从此,三界辽阔,四海八荒,再也困不住这颗斩尽不公的道心。
月光铺路,清风相伴。
辞了青云,赴了青溪。
凡缘了时,大道自成。
斩道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