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漫了上来，天边最后一点夕阳的暖光也沉了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得通透，暖黄的光顺着白玉长街铺出去，把整条集市都裹得温温柔柔的。
集市里的热闹半点没减，反而比白日里更盛了几分。往来的修士大多逛累了，三三两两结伴往街边的茶肆、酒肆走，说笑打闹的声音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满是活泛的人间烟火气。
黄老二手里拎着刚淘换来的两块上古阵道残片，颠来倒去地看了一路，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一会儿说这残片的手法有点意思，一会儿又吐槽这布阵的人手艺太糙，连最基础的阵眼都没摆明白。
念叨了半天，他才把残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都发出了咔咔的轻响。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宁宸，咧嘴笑道：“小宸子，咱逛了快一下午了，腿都遛细了。前面有家茶肆看着不错，咱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顺便好好唠唠后面的路怎么走？”
宁宸微微颔首，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街边，立着一家两层高的茶肆，木质的门脸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上面写着“清风茶肆”四个大字。门帘被风掀起，能看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茶香混着灵食的香气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行，听你的。”
宁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平淡，没有半分异议。
脚边的黑崽一听要去茶肆歇脚，立马来了精神。刚才逛集市的时候，它啃了半块九叶还魂粹，这会儿又有点馋了，四只小短蹄子倒腾得飞快，颠颠地就往茶肆门口冲，却还是死死记着规矩，圆滚滚的身子紧紧贴在地面上。
“哎？你这笨猪，跑那么快干什么！生怕晚了没你吃的是吧？”
黄老二又气又笑，喊了一嗓子，快步跟了上去。
宁宸缓步跟在后面，肩头的黑妞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双浅银色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着，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她才轻轻蹭了蹭宁宸的脸颊，又乖乖地趴好，半点声响都不出。
几人刚走到茶肆门口，店小二就立马掀着门帘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躬身道：“几位仙长，里面请！楼上楼下都有空位，您想坐哪儿？”
“就楼下吧，靠窗的位置，热闹。”
黄老二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往里走，店小二立马引着几人，走到了大堂靠窗的一张空桌子前，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长凳，又给几人倒上了温热的迎客茶。
宁宸缓步落座，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壁，温度刚好。他垂眸扫了一眼茶肆里的光景，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逛集市逛累了的修士，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喝茶说笑，嗑着灵瓜子，聊着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气氛热闹得很，半点剑拔弩张的感觉都没有。
黄老二拿起菜单，扫了两眼，就冲着店小二大手一挥：“把你们店里招牌的灵茶来两壶，要三十年陈的清灵茶！再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点心，什么灵芝酥、月华糕、果仁脆，都各来一份！对了，再来一碟卤好的灵鹿肉干，给我们家这头馋猪打打牙祭。”
“好嘞仙长！您稍等，马上就来！”
店小二笑着应下，麻溜地接过菜单，转身就往后厨跑了。
桌子底下的黑崽一听有肉干，立马兴奋了起来，围着宁宸的腿转了两圈，哼哼唧唧地蹭着他的裤脚，小尾巴晃得飞快。
“瞧你那点出息。”
黄老二低头瞥了它一眼，忍不住笑骂道，“刚才闯祸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乖？这会儿有吃的了，就知道讨好你家主子了？”
黑崽压根不理他的吐槽，依旧晃着尾巴蹭宁宸的裤腿，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厨的方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宁宸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温声道：“别着急，等会儿就来了。”
黑妞这时轻轻动了动，一道微不可查的银色涟漪闪过，桌子上的一杯迎客茶，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黑崽面前的地面上，稳稳当当的，半点茶水都没洒出来。
黑崽立马凑上去，吭哧吭哧地舔了起来，还不忘抬起头，冲着宁宸肩头上的黑妞晃了晃脑袋，一副讨好的样子。经过下午的事，它现在可把黑妞当成了最好的搭档，知道闯了祸有她帮忙收拾，有好吃的她也不会跟自己抢。
黑妞眨了眨圆眼睛，又安安静静地趴回了宁宸的肩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你看看，还是人家黑妞懂事。”
黄老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冲着宁宸笑道，“小宸子，你说同样是跟着咱们的，怎么黑妞就这么贴心懂事，这头黑猪就只会闯祸贪吃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不对，是兽比兽气死兽。”
宁宸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迎客茶，清茶入喉，带着淡淡的回甘，把一路逛下来的疲惫都冲淡了不少。他放下茶杯，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各有各的好，黑崽也陪了我们一路了。”
黑崽像是听懂了宁宸在帮它说话，立马抬起头，冲着黄老二哼哼了两声，像是在示威，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舔杯子里的茶，得意得不行。
黄老二被它这副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你这笨猪，还学会蹬鼻子上脸了？要不是看在小宸子帮你说话的份上，今天这肉干，你一口都别想吃。”
几人说笑间，店小二就端着托盘过来了，麻利地把东西摆上了桌。
两壶冒着热气的清灵茶，壶身还带着温热，一掀开壶盖，浓郁的茶香瞬间就漫了开来。旁边摆着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金黄酥脆的灵芝酥，裹着蜜浆的月华糕，还有喷香的果仁脆，旁边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灵鹿肉干，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店小二笑着道：“仙长，您点的东西都齐了！慢用！”
“行，下去吧，有事再喊你。”
黄老二摆了摆手，率先拿起茶壶，先给宁宸面前的茶杯斟得满满当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拿起一块灵芝酥，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掉了一桌子。
他砸了砸嘴，一脸满足地笑道：“嗯！不错！这茶肆的点心，比刚才那家的还好吃！小宸子，你也尝尝！”
宁宸拿起一块月华糕，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月华果的清香，口感软糯，确实不错。他慢慢嚼着，目光扫过茶肆里热闹的人群，眼底满是平和。
桌子底下的黑崽早就按捺不住了，黄老二随手扔了两块肉干下去，它立马叼住，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啃得满脸都是油，小短蹄子还不停扒着地面，生怕有人跟它抢。
宁宸肩头的黑妞，依旧安安静静地趴着，时不时就动一下，一道道银色涟漪闪过，把黄老二掉在桌子上的点心渣、黑崽掉在地上的肉干碎，都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免得弄脏了地方，全程不吵不闹，半点都不抢戏。
黄老二喝了一大口热茶，放下茶杯，抹了抹嘴，就又开启了吹牛模式。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冲着宁宸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
“小宸子，你别说，这圣域还真是个好地方！你看这一下午，咱淘换到的这些宝贝，又是阵道残片，又是万年灵粹，还有不少能增幅灵力的好东西，在界外，咱就算是把天翻过来，都未必能找着这么多好货！”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怀里的布袋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等咱把这圣域逛遍了，我非得把那些上古宝库、秘境全给它掏一遍！到时候什么仙晶、宝贝、上古阵谱，全给它搜刮回来！到时候咱哥俩，就在这圣域横着走，别说什么尊主的巡卫，就算是他本人来了，咱也不带怕的！”
宁宸听着他吹得天花乱坠，也不拆台，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茶，偶尔笑着点一点头，附和两句。
他太了解黄老二了，看着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嘴上说着要搜刮宝库，其实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帮他找能提升修为、稳固斩道的宝贝。
黄老二吹了半天，见宁宸只是笑着不说话，才收敛了点脸上的得意，放下茶杯，神色正经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说真的小宸子，咱也不能光顾着逛。刚才在集市上，听那几个老者说，这圣域看着太平，其实到处都是尊主的眼线。”
“这坊市还好，越往圣域深处走，盘查得越严，到处都是他的亲卫和巡卫，还有不少投靠他的世家大族，个个都不是善茬。咱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还是得先摸清楚底细，再往里面闯。”
宁宸微微颔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平和沉稳，半点急躁都没有：“我也是这么想的。尊主在这圣域经营了上万年，势力根深蒂固，不是界外那些界主能比的。我们刚进来，不宜贸然行动，先在这坊市待两天，摸清楚他的势力分布，还有这圣域的地形，再做打算。”
“对！就是这个理！”
黄老二一拍大腿，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咱先在这坊市找个地方住下来，慢慢打听消息。反正咱也不着急，那狗屁尊主早晚都得斩，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咱把他的底摸透了，再一步步往里打，稳扎稳打，绝对不给他阴咱的机会！”
他说着，又拿起茶壶，给宁宸的茶杯续满了茶，咧嘴笑道：“再说了，这坊市多好，有吃有喝有宝贝淘，还有这么多热闹可看。咱正好趁这两天歇歇脚，把一路奔波的疲惫都缓过来，养足了精神，再跟那狗屁尊主好好掰扯掰扯。”
宁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浓了，街边的灯笼亮得晃眼，长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说笑打闹的声音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茶肆里的茶香、点心的甜香，还有满屋子的谈笑声，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他修斩道这么多年，从凡界的小小宗门，一路杀到仙界，闯过界隙，踏遍万域，见过太多的血光与厮杀，太多的颠沛与流离。像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茶肆里，喝一杯热茶，听着身边的兄弟吹牛说笑，看着满屋子的人间烟火，实在是难得的清闲。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就按你说的，先在坊市住下来，摸清情况再说。”
“这就对了！”
黄老二哈哈大笑起来，又拿起一块果仁脆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咱哥俩联手，别说一个尊主，就算是这万界的天塌下来，咱也能给它重新撑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窗边，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谈着前路的打算。黄老二时不时就吹两句牛，说自己以后要布一个万界第一的大阵，把尊主困在里面哭爹喊娘，又说要把这圣域所有的宝库都掏一遍，给宁宸攒够斩道的家底。
宁宸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着附和两句，偶尔提点自己的想法，语气始终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对敌时的凌厉。
桌子底下的黑崽，早就把一碟灵鹿肉干啃了个精光，这会儿正趴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啃什么好吃的。
宁宸肩头的黑妞，也乖乖地趴着，一双圆眼睛半眯着，却始终留着一丝警惕，留意着茶肆里的动静，只要有半点不对劲，她就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护在宁宸身前。
茶肆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热闹却始终没减。邻桌的修士聊着最近圣域的新鲜事，说着尊主又新封了几个神将，又在圣域深处布下了什么禁制，语气里满是敬畏。
黄老二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凑到宁宸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宸子，你听见了吗？这尊主最近动作不小，又是封神将，又是布禁制的，看来是早就防着我们过来了。”
宁宸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依旧平静：“意料之中。我们在界外斩了他的镇王，灭了他麾下的界主，他不可能没有防备。不过没关系，他布他的禁制，我们走我们的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说得对！”
黄老二立马挺直了腰板，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几个破禁制，几个破神将吗？有你家黄二爷我在，什么禁制我破不了？什么神将我困不住？到时候咱哥俩联手，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全给他斩了！”
宁宸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端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茶肆里，几乎听不见，却又格外清晰。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长街上，灯笼依旧亮得通透，往来的人流依旧热闹。茶肆里的茶香袅袅，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周身的戾气都柔化得干干净净。
没有血光厮杀，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兄弟二人的闲谈笑语，满桌的热茶点心，还有身边安睡的灵宠，窗外的人间烟火。
宁宸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说笑的黄老二，看着脚边打盹的黑崽，还有肩头温顺趴着的黑妞，眼底满是柔和。
他知道，这份安稳的清闲，终究是暂时的。尊主的势力遍布整个圣域，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布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迎面而来。
但他一点都不慌。
纵使前路有再多的风雨，再多的凶险，他也会执剑前行，一往无前。
一壶茶慢慢喝到了底，窗外的夜色也深了。
黄老二伸了个懒腰，看向宁宸，笑道：“小宸子，时间不早了，咱也别在这儿坐着了。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接着逛，接着打听消息。”
宁宸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好。”
黑崽听到动静，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颠颠地跟在了几人身后。黑妞依旧安安静静地趴在宁宸的肩头，随时做好了准备。
黄老二结了账，几人掀开门帘，走出了茶肆。
夜晚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来，混着街边灵食的香气，清爽又舒服。长街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暖黄的光铺满了整条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几人顺着长街，慢慢往前走，寻找着合适的客栈。
黄老二依旧嘴贫地说着话，一会儿吐槽这家客栈门脸不好看，一会儿又说那家客栈的灵气不够浓，挑挑拣拣的，却又半点不让人觉得烦。
宁宸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着应和两句，目光扫过街边热闹的光景，心底满是安稳。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