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一股莫名流言,悄然席卷京城大小茶楼、勋贵府邸。
街头巷尾,人人私下议论。
“听闻宁国府瑄侯爷,一心镇守辽东边关,最厌世家勋贵刻意攀附、强行联姻。”
“难怪王家、史家接连登门求亲,连侯爷一面都没见到,便被淡淡回绝。”
“人家少年封侯,手握重兵,受两宫器重,眼界极高,寻常世家女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流言越传越广,越描越真。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谁再贸然去宁国府提亲,只会自取其辱,惹得贾瑄心生厌烦。
王家府中,王家太太听完下人的回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此事绝不对劲。”
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虑:“好好的,怎会凭空传出这种话?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刻意阻拦我王家与宁国府联姻。”
心中虽有不甘,可满城流言汹汹,她也不敢再贸然行事,只能暂且压下联姻心思,隐忍观望。
史家那边亦是如此。
史家太太望着窗外,满心无奈,只能长叹作罢。
“罢了。”
“既然瑄侯爷态度决绝,又有这般闲话传出,咱们不必上赶着惹人嫌。云丫头的婚事,暂且搁置。”
两大世家双双退缩,一场联姻风波,被无形流言强行掐断。
荣国府佛堂之内,檀香袅袅。
周瑞家的躬身而立,低声向王夫人复命。
“太太,事情办妥了。流言早已传遍勋贵圈子,源头模糊,无从追查,所有人都只当是坊间闲谈,绝对牵扯不到咱们身上。”
王夫人捻着佛珠,低垂的眉眼间,藏着一抹压抑的得意。
她缓缓勾起唇角,语气阴冷又平静。
“很好。”
“只要这流言不散,便无人再敢扎堆给贾瑄说亲。”
“他一日不与世家强强联姻,宝玉,便一日安稳无忧。”
在她看来,只要死死压住贾瑄的婚事,断掉他所有外戚助力,日后贾府的根基、爵位、权势,终究还是会落在宝玉身上。
“继续盯着宁国府与各家往来。”王夫人冷冷吩咐。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来回我。”
与此同时,贾环与贾兰一前一后,从族学归来。
一路行至二门前,贾环见四周下人稀疏,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八卦。
“兰哥儿,你听说了吗?这几日满城都在传瑄侯爷的闲话。”
“说什么瑄侯爷一心边关,厌烦勋贵联姻,连王家、史家都被打发走了。”
贾兰背着书箱,神色清冷,步履平稳,淡淡开口:“听闻了。只是流言真伪难辨,不必放在心上。”
“我看是真的!”贾环撇嘴,语气透着一股幸灾乐祸,“还不是因为那日宝玉哥哥在荣禧堂大闹,污蔑瑄侯爷是反贼,丢尽了贾家的脸面!”
“这才有人放出这话,想让他以后没脸再去丢人现眼。”
两人的对话,不高不低,恰好落入路过廊下的贾赦耳中。
贾赦今日刚从外院应酬回来,本就心情不畅,见自家两个子孙似乎有新鲜事可说,立刻支起了耳朵。
一听“宝玉大闹”、“丢尽脸面”、“有人放话”,他眼中瞬间精光一闪。
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
贾赦一直嫉妒贾政一房得宠,如今贾瑄权势熏天,正是他拉拢宁国府、打压贾政一房的绝佳时机。
倘若能借此机会卖个好给贾瑄,日后只要拉着他和那牛继宗等人聚上一聚,那平安州巨大的利益,就又有他一份了!
眼里贪婪闪过,贾赦当即不动声色,从暗处走出,一把拉住正要往里走的贾环与贾兰,皮笑肉不笑地问:“哦?方才老夫听见你们说宝玉荒唐?”
贾环见是大爷,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大爷,奴才是说……宝玉哥哥太冲动了。”
贾兰也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赦大爷明鉴,只是随口议论。”
贾赦却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直接推着两人往正院去,嘴里冷声道:“什么随口议论,老夫听得清清楚楚!宝玉那孽障,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封侯大将,这可是要株连全族的大罪!”
“走,跟我去见你爹!今日我非替祖宗们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免得他日后把咱们贾家彻底带进沟里!”
不多时,贾政刚从外书房出来,就见贾赦气冲冲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惶恐的贾环贾兰。
“大哥,你这是何意?”贾政皱眉,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贾赦反手一关大门,脸上再无往日和气,直接撕破脸皮,指着贾政的鼻子怒斥:“何意?贾政,你问问你好儿子!”
“宝玉那畜生,在荣禧堂当众污蔑瑄侯爷是反贼,口无遮拦,犯上作乱!如今京城流言四起,全是他惹出来的祸根!”
“人家瑄侯爷是少年英雄,是朝廷柱石!你儿子倒好,为了一己私欲,竟要毁了咱们贾家的根基!”
“现在好了,流言说是侯爷厌弃联姻,看似挡了麻烦,实则是咱们贾家名声扫地!若是瑄侯爷因此记恨,咱们荣国府上下,还有活路吗?!”
贾赦越说越气,越说越声大,句句都在戳贾政的痛处。
贾政本就因宝玉大闹之事颜面尽失,此刻被贾赦当众扒皮,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逆子!真是个逆子!”
贾赦见贾政动怒,火上浇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二弟,这不是小事!如今瑄侯爷就在边上盯着,咱们若是不给外人一个交代,将来他怎么看咱们贾家?”
“必须严惩!狠狠打!打醒他!让所有人知道,咱们贾家有人识大体,不护短!”
贾政被这话戳中了要害,又气又急,猛地高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贾宝玉那孽障,给我拖到院子里来!”
不多时,衣衫不整的宝玉被几个小厮半拖半拽地押了进来。
他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扑向王夫人的方向:“娘!救我!爹要打我!”
王夫人本就在佛堂听着动静,一听贾政真要动手,疯了一般冲了进来,死死护在宝玉身前,放声大哭:“老爷!你要打就打死我吧!为何要打我的宝玉?他还是个孩子!”
“他哪里错了?他是怕王家姑娘嫁过去受委屈才说的!怎么就成了污蔑侯爷了?!”
“赵姨娘!又是你们娘俩干的好事!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劝啊!”王夫人转头怒视赵姨娘,赵姨娘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也只能含泪上前劝解:“老爷,息怒息怒,宝玉,年纪还小,不懂事……”
“李纨!”王夫人又看向李纨,语气急切,“你也劝劝,别让老爷伤了孩子!”
李纨看到王夫人的盛气凌人,心中也是一阵慌乱,生怕她迁怒到贾兰,赶紧上前温和劝道:“老爷,母亲也是爱子心切,还请老爷看在……看在侯爷那边的面子上,暂且息怒,罚宝玉禁足便是了。”
一时间,佛堂内哭喊声、求情声、指责声乱作一团。
王夫人撒泼护子,赵姨娘暗喜却不敢多言,李纨被迫求情,贾政怒火中烧,贾赦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脸“我早就说了”的得意。
场面彻底失控,乌烟瘴气。
最终,贾政还是在一片哭闹声中,按下了怒火,没敢真下死手,但也罚了宝玉三十大板,禁足在怡红院,不许出门。
经此一事,王夫人颜面尽失,对赵姨娘的恨意又多了几分,心中对贾瑄的忌惮,也愈发深重。
风波暂歇,夜色深沉。
大观园桃花亭中,落英纷飞。
探春、黛玉、史湘云、宝钗、惜春围坐一处,各怀心思。
探春蹙眉开口:“这几日荣国府乱成一团,听说宝玉挨了打,还被禁足了。”
宝钗端起清茶,神色淡然,一语点破关键:“流言也好,挨打也罢,不过是府内宅的些微闹剧。”
“真正的重点,还是瑄侯爷。他借流言脱身,不结亲,不卷入内宅,反而落得一身清净,专心军务。”
黛玉静静垂眸,指尖轻捻帕角。
她不在意荣国府的闹剧,只觉得这一切,都在贾瑄的掌控之中。
角落里,史湘云默默坐着,神色黯淡。
如今满城流言,又加上荣国府宝玉挨打,那桩婚事,怕是真的彻底没了希望。
失落有之,释然也有之。
惜春瞧出她的落寞,轻声宽慰。
“云姐姐不必多想,哥哥不是针对你,他本就有大志向。”
梨香院内,薛姨妈也在跟宝钗念叨。
“真是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王夫人怕是以后要恨死赵姨娘了。”
“只是苦了宝玉,不知以后会不会收敛些。”
宝钗神色从容,冷静自持。
“母亲不必执念。贾瑄自有城府,无论内宅如何折腾,他自稳如泰山。”
可待到夜深人静,独自静坐窗前时,宝钗清冷的眼眸,终究泛起一丝波澜。
她看得比所有人都透彻。
这漫天流言绝非偶然,背后定有人暗中操纵。
贾瑄拒绝联姻,从来不是厌烦勋贵,而是他眼光长远,野心极大,早已不屑困于贾府这一方小天地。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与此同时,宁国府书房。
烛火摇曳,案上堆满辽东军报与边关密函。
赵大快步入内,神色肃穆,低声禀报。
“侯爷,京城流言汹汹,荣国府内宅更是乱成一团。贾赦借题发挥,已将宝玉严惩,王夫人哭天抢地,颜面尽失。”
“属下暗中追查,流言源头直指荣国府王夫人一帮子!”
贾瑄缓缓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抬眼,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抹极致的冷冽与嘲讽。
他淡淡摇头,语气从容笃定。
“王夫人自以为得计,实则不过是跳梁小丑。”
赵大一愣,满脸不解。
贾瑄缓步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她散播流言,挡了那些庸人烦扰,倒也省得我亲自出面拒绝。”
“贾赦大闹,贾政严惩宝玉,更是正中下怀,这等丑闻,正好让荣国府自顾不暇,无力来碍我的眼。”
“那便任由王夫人肆意妄为?”赵大皱眉。
贾瑄眸光骤然变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是不追究,是时机未到。”
“她如今只敢在暗中小打小闹,掀不起大浪。”
“可若他日,她贪心不足,敢把手伸进军务、伸进我的布局,或是再敢恶意构陷,新旧账,我会一并清算。”
“眼下,借流言稳住朝堂、避开联姻纷扰,专心整顿边防、收拢兵权,才是重中之重。”
赵大瞬间醒悟,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贾瑄正要落座,赵大再次推门而入,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侯爷,三件急事。”
“第一,扬州急报,林如海之妻病重,恐难撑过这个春天。”
“第二,截获王子腾密信,他仍在暗中谋划联姻,王夫人恐怕挡不住。”
“第三,贾赦连夜送厚礼到府门口,拦都拦不住,还说要替您教训宝玉。”
贾瑄接过三份文书,一一过目,眸光越来越冷。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淡淡道。“林如海的事,马上派人去扬州打探虚实。王家的信,继续截。贾赦的礼,收下,人暂时先不见。”
赵大领命,又问。“那忠顺王那边……”
“不急。”贾瑄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让他再蹦跶几天。”贾瑄望向窗外。“等扬州的消息回来,再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