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臣这一路赶回京城,这江南的事,恐怕就不好说了!”
贾瑄的话,没有说完,但天子已然明白,江南之地,多是太上皇时期的旧臣。
甄家又是江南大族,还曾四次接驾太上皇南巡,那是他们泼天的荣耀,也是如今在江南根深蒂固的护身符!
在那帮子旧臣眼里,甄家便是太上皇恩宠的象征,谁敢动甄家,便是在打太上皇的脸!
可是,那可是足足六百万两银子啊!
加上盐税的三百万两,就是九百万两!
这笔银子,够陕西赈灾,够九边军饷,够他扶持心腹掌权,够他做很多一直想做,却没钱做的事。
“甄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天子放下账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你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朕听说,甄家大太太已经到了京城,三皇子还特意派人去码头迎接了?”
说到此处,天子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从鼻腔里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哼!身为皇子,不思替朝廷分忧,整日只惦记着那点男女私情,急着去讨好未来的岳家!真是朕的好儿子!”
贾瑄垂眸静立,面色上波澜不惊,仿佛根本没听见天子这句充满讥讽的家事点评。
天子骂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沉甸甸的账册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甄家大太太进了京,住的地方离龙首宫可不算远。那是太上皇当年的潜邸旧人,如今更是太上皇在江南的钱袋子。你这一刀砍下去,疼的是甄家,但真正觉得脸上挂不住的,可是退位多年的太上皇!”
听到这里,贾瑄心头微微一凛。
瞬间读懂了天子话里的深意,天子并不是真的在跟他商量对策,而是在试探他的胆量与觉悟。
在天子眼中,从来没有什么君臣父子的情分,只有能不能利用的筹码!
只要能为自身皇权开路,那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那把见血封喉的“刀”,更可以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这种近乎冷血的理智,让贾瑄感到一阵寒意,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刚刚还好像在推心置腹的君主,本质上还是那种孤家寡人的政治动物!
今日他能为了利益将自己推向风口浪尖,来日若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皇权,这头猛兽同样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
不过,既然现在天子要一把刀,那就顺水推舟,做这把刀!
只不过,握刀的人,终究只能是自己!
贾瑄收敛心神,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说。”
“甄家贪墨的银子,加上盐税,总共九百万两。这笔银子,陛下可以用来赈灾、发饷、整顿内务府。只要银子花在刀刃上,朝堂上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贾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至于甄家,陛下不必亲自出手。臣在江南已经查出了他们的罪证,明日早朝,御史台的人会弹劾臣。臣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甄家的罪证抛出来。到时候,不是陛下要动甄家,是贾瑄要告甄家。太上皇要保甄家,也得拿出个说法。”
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是要替朕背锅?”
“臣不背锅,谁背?”贾瑄语气平静,“陛下是君,臣是臣。有些事,陛下不方便做,臣来做。有些话,陛下不方便说,臣来说。”
天子的目光变得复杂。
他想起当年自己登基时,满朝文武谁都不看好,是岳崇带着边军替他稳住了局面。
如今岳崇老了,又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好。”天子站起身,走到贾瑄面前,“你放手去做。朕在朝堂上,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贾瑄叩首:“臣谢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帘栊掀开,一个身着凤袍的女子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是皇后。
她面色温和,目光在贾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走向天子:“臣妾听闻陛下还在批折子,特意炖了参汤送来。”
说完,她并未急着退下,而是转向贾瑄,语气熟稔而得体:“宣武侯一路辛苦了。本宫虽在深宫,却也听说了你在江南大破倭寇、护持漕运的壮举。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当真是我朝的少年英雄。”
贾瑄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娘娘过誉,臣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天子接过参汤,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南那边的烂账,他替朕理清楚了。人回来了,麻烦事也带回来了。”
“麻烦事”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让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皇后,她太清楚这两个月宫里宫外都在传些什么。
甄家在江南把持盐政、亏空国库,早已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能让陛下用这种口吻说出来的“麻烦”,绝非寻常折子,定是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与书信!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稍纵即逝。
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龙案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只觉得那上面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气。
“既是理清楚了烂账,那便是替陛下分忧的大功。贾侯爷这一趟江南之行,当真是辛苦了。”
说完,皇后便识趣地站起身,目光再也不往龙案上多瞟一眼:“陛下和侯爷商议的是军国大事,臣妾一介女流本就不该在此聒噪。臣妾先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天子点了点头。
皇后转身走出御书房,脚步不急不缓。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去,叫三皇子来见本宫。”
对身边的宫女低声吩咐,“让他现在就过来!”
宫女领命,匆匆离去。
皇后站在廊下,任由夜风吹动衣袂。
想起方才在帘外,无意间听到的那些话,六百万两,甄家贪墨,贾瑄要告甄家。
还有天子亲口所说的麻烦事!
皇后就已经意识到了,必须赶在事情闹大之前,让皇儿知道。
御书房内,天子喝完参汤,放下碗。
“贾瑄,你回去歇着。明日早朝,朕在殿上等你。”
贾瑄起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迎面遇见一个人,长公主!
她站在廊柱旁,一身素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见贾瑄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贾侯爷,江南一行,辛苦了。”
贾瑄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长公主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本宫听说,你在金陵码头摆摊卖倭刀,把甄家气得半死。倒是有趣。”
贾瑄面色不变:“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长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这朝堂上,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侯爷保重!”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贾瑄皱了下眉头,这位公主是什么意思?
替太上皇来敲打他?
不过,即便是太上皇,恐怕也舍不得那600多万两吧?
摇了摇头,贾瑄不再多想,大步走出宫门。
贾瑄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三皇子的马车,就已经驶入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