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不知怎么混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缩在角落里,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看得王熙凤一阵恶心。
看到王熙凤的目光,看向这里,还故意挑了挑眉。
王熙凤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等瑄哥儿派人收拾了你,看你还能不能这般没皮没脸地凑上来。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缓了下来,一出《长生殿》唱到了尾声。
台下的太太奶奶们有的抹眼泪,有的拍手叫好,也有那不爱听戏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说起闲话来。
王熙凤看准了这个空当,整了整衣襟,端起一杯酒,走到贾母面前,笑盈盈地福了一礼:“老祖宗,趁着这戏台上的喜气,孙媳妇有件事想求您老人家做个主。”
贾母正拿帕子按着眼角,闻言放下手,看向她:“凤丫头,什么事?你说。”
王熙凤扬声说道:“老祖宗,平儿那丫头跟了我这些年,做事妥帖,人也本分。我心里一直记着她的好,想给她寻个前程。如今宁国府那边刚接掌府务,瑄哥儿公务繁忙,四妹妹年纪又小,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想着,不如把平儿送去宁国府,帮衬四妹妹几年,也算全了她跟我一场的情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王熙凤身上,又转向不远处的平儿。
平儿原本正低头给王熙凤斟酒,听见这话,手中的酒壶猛地一顿,酒液洒了几滴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满脸愕然地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却不看她,只笑盈盈地看着贾母,继续说道:“说起来,这还要多谢瑄哥儿。他在江南时,一路照应琏二爷,替他担了不少事。虽说咱们是一家子,可这份情谊,孙媳妇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把平儿送过去,既是帮衬宁国府,也算是咱们荣国府的一点心意,更是咱们宁荣一体的见证!”
王熙凤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既把送平儿的事包装成了“帮衬”和“还人情”,又当众把贾瑄抬了出来,让他不好当众推辞。
还扯起虎皮做大旗,一下子提升了高度。
席间的太太奶奶们听了,纷纷点头,都说凤姐儿大方,平儿有福气。
贾母此时也是一脸的高兴,王熙凤这一番话说的,颇合她的心意。
贾母一直找不到拉拢贾瑄的办法呢,如今却让王熙凤一下子办到了。
看了看王熙凤,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脸色通红的平儿,点了点头:“嗯,这倒是个好主意。”
“平儿那丫头,我素来看着稳重。去了宁国府,也能帮惜丫头一把。”
说着,贾母又转头看向平儿,“平儿,你可愿意?”
平儿被当众问到头上,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她心里乱得很,白日里在宁国府书房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贾瑄那句“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还在耳边回响。
如今王熙凤当众把她推出去,她竟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平儿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奴婢……奴婢全凭老太太和奶奶做主。”
这话说得含糊,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急忙答应。
但在这等场合,这样的回答,便已经是默认了。
贾母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把平儿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去宁国府。”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道喜声。
有夸王熙凤大度的,有夸平儿好福气的,也有那爱凑热闹的,已经开始打趣平儿去了宁国府要好好当差。
更有嫉妒的,悄悄的说起了酸话!
贾瑄坐在男客席上,端着茶碗,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辞,便等于是默认了。
席间有那眼尖的,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心里各自盘算着其中深意。
贾琏坐在贾瑄不远处的席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意。
他方才听见王熙凤那句“在江南一路照应琏二爷”,心里便是一阵冷笑。
照应?
分明是扣押、是要挟!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闷在心里。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平儿要被送去宁国府的消息。
他觊觎平儿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丫头生得标致,性子又温柔,比王熙凤那个母老虎不知好了多少倍。
只可惜王熙凤看得紧,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得手。
如今倒好,王熙凤居然亲手把平儿送到了贾瑄手里。
贾琏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连带着看贾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阴鸷。
可他不敢发作!
当初他在扬州偷账册的供词,还在贾瑄手里捏着,那是随时能要了他命的东西。
贾琏咬了咬牙,只能强撑着笑脸,对贾瑄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瑄哥儿,平儿那丫头,确实是个好的。往后到了你府上,还请你……多多照应。”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挤出笑来。
贾瑄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微微颔首:“琏二爷放心,我府上不会亏待她。”
贾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也不再说话。
另一侧的席上,薛姨妈正拉着薛宝钗的手,低声说着话。
她方才听见王熙凤要把平儿送去宁国府,心里便是一动。
平儿是王熙凤的贴身丫鬟,连这样的人都舍得送出去,恐怕今天这 荣国府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啊!
只是到底是王熙凤自己,还是平儿另攀高枝,一时间有点难以分辨!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薛姨妈自以为悟到了点东西!
薛姨妈压低声音:“看见没,就是这荣国府的管家太太,沾上了,也得付出代价。这宁国府的瑄哥儿,手段可是深得很呐!”
借着宽袖的遮掩,薛姨妈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薛宝钗的手背,语气愈发幽深:“今个,你去了宁国府,他说要蟠儿在金陵的罪证?”
“现在看来,这世上哪有白吃的筵席!他今日能拿捏住王熙凤,让她乖乖把心腹大丫鬟送出去,明日就能拿蟠儿的把柄来要挟咱们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