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再说。
贾瑄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平儿的话被堵了回去,嘴唇微微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她重新低下头。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平儿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到了再说?
那就再说吧!
想必宁国府那边的规矩,和荣国府这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马车穿过长街,灯火从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在平儿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贾瑄。
只看了一眼。
便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只是脸颊上,浮起了细微红晕!
与此同时。
戏班后台。
那小戏子被鸳鸯等人送到门口,低眉顺眼地进了去。
后台的帘子一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小蕊脸上的羞怯,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前所未有的惶恐!
她靠在妆台边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姐姐……
小蕊声音发颤。
没成想……不是我的法子不管用,是那个贾环,忽然闯过来,还大叫,把事情搅乱了。我本来已经……
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而方才在台上扮演杨贵妃的大青衣,沈妙音坐在铜镜前,正在卸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觉得那个宣武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蕊一愣。
她没想到沈妙音会问这个。
我……
她攥着衣角,努力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像寻常世家子弟。
怎么说?
先前咱们唱戏时,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动过。也没有看姐姐……”
这话一出口,小蕊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说道。
“他应该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根本不在意。
小蕊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
后来我在他面前哭,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不是没看,应该是……我在他眼里,大概跟一截木头没什么分别。
沈妙音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里,她的眼神沉了几分。
还有呢?
小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姐姐,我总觉得……他可能不是不好色,是看不上。
沈妙音没有说话。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转过身来,看着小蕊。
目光极为平静,却让小蕊后背发凉。
小蕊咬了咬唇,急忙说道:
姐姐,我……我想过了。等过了门,到了薛家,总还有法子。”
“薛蟠那个人,好糊弄得很。我可以在薛家站稳脚跟,往后宁国府里,和薛家必有来往,到时候我再伺机……
不必了。
沈妙音打断了她。
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小蕊一愣。
姐姐?
沈妙音放下手中的帕子,转过身来。
你今夜已经露过脸了。他身边的人,都见过你的模样。
可我已经改了妆,……小蕊辩解道。
改得了妆,也改不了路数。
大青衣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你今夜这一闹,纠缠的太深了。那个宣武侯和贾家的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没怎么注意你,但心里未必没有留下印象。你若再凑上去,反而打草惊蛇。
小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大青衣已经转回身去,对着铜镜,继续卸妆。
你先回去歇着吧,嫁妆什么的,你不用担心。
往后薛家那边,照常做你的事,不必刻意去寻他。
小蕊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姐姐。
帘子掀开,又落下。
后台里安静下来。
大青衣坐在铜镜前,没有动。
过了片刻。
后台最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暗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大青衣像是早有预料,转身,面朝暗门。
刚才晃动的人影,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直裰,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形不高,却脚步极轻,像猫一样。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道:
为什么不让小蕊继续?
大青衣没有回头。
她对着铜镜,慢慢地擦去唇上的胭脂。
你觉得我该让她继续?
灰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小蕊虽然没成事,但好歹已经搭上了薛家的线。放着她不用,白白浪费。
沈妙音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
那张卸去脂粉的脸,素净,冷冽,眼神却比戏台上扮演的杨贵妃锋利十倍。
小蕊的事,我自有决断。
她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钉子。
再说了,这京城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
他的地位与沈妙音平级,甚至在总坛的序列里还要低上半格。
方才那句话,是他越界了。
灰衣人压了压帽檐,语气缓和下来:
我不是过问。只是……
只是什么?
面对质问,灰衣人深吸一口气。
中秋过后,大朝会。
沈妙音的眼神微微一变。
灰衣人继续说道:
有消息传来,大晟朝廷那位,有意命那宣武侯贾瑄领兵出征,平定中原一带的流民乱局。
大青衣的瞳孔微微一缩。
河南?
不错。
灰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圣教在河南经营多年,洛阳、开封、归德三府,已有数万信众。只等一个时机,便可一举拿下三地!
他顿了顿。
到时三地连成一片,在纠集山东乱民,截断漕运,圣教便大事可成。可若是让贾瑄带兵过去,那圣教多年心血,便多半要毁于一旦!
后台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灰衣人看向沈妙音。
所以,不论小蕊用不用,贾瑄这个人,必须要拖住。
沈妙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卸去了脂粉,素净,冷冽。
她拿起眉笔,慢慢地,一笔一笔地重新描画。
眼看沈妙音沉默不答,灰衣人再次开口。
这也是教主的决定。
灰衣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而且教主还另派了人手进京。
沈妙音的手,微微一顿。
圣教密使——佛前灯
后台里安静了一瞬。
沈妙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