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懿旨,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
城楼上的太监举起卷轴。
“违者以抗旨论处。”
赵严抬头。
“国公府护送公主回府,何时需要向寿康宫报备?”
“公主身患重症,太后忧心,特意召见。”
“宫中有御医。”
“正因有御医,才请公主入宫。”
叶承川冷声开口:
“华先生在这里,岑先生也在这里,晴晴如今不能挪动。”
太监笑了一声。
“宫中御医医术高明,难道还比不上乡野郎中?”
华青掀开车帘。
“你把刚才的话再讲一次。”
太监看到他,脸上的笑收了些。
“华先生。”
“我在。”
“奴才只是奉命传旨。”
“传旨便传旨,少拿医术胡说。”
太监低下头。
“太后要见公主。”
“她若进宫死在路上,你担得起吗?”
太监不答。
叶承川抬眼看向城楼。
“赵将军,城门有多少禁军?”
赵景扫了一圈。
“两百左右,弓弩手占一半。”
叶承川又问:
“能不能强闯?”
赵景握紧长枪。
“能。”
“伤亡?”
“不好估。”
赵严皱眉。
“叶二公子,不能在城门动兵。”
“那就让他们放行。”
赵严看向城楼。
“太后借懿旨封城,禁军未必愿意与国公府为敌。”
叶承川抬手,取出一块金牌。
“如朕亲临。”
太监脸色变了。
“这是……”
“皇上赐予叶家,遇紧急军务可调兵。”
“此牌不代表可以抗太后懿旨。”
“我们没有抗旨。”
叶承川举起金牌。
“我们只是拒绝把病危公主送进一条死路。”
太监尖声道:
“公主必须入宫!”
“凭什么?”
“凭太后懿旨。”
“凭皇上的圣旨呢?”
城楼上一静。
叶承川继续开口:
“皇上当日下旨,让叶家护送晴晴回京求医。求医的地点是哪里,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皇宫。”
“你看错了。”
叶承川展开圣旨副本。
“圣旨只说返京就医,未说必须入宫,更未说要在病危时更换医者。”
太监的手指收紧。
“你敢曲解圣意?”
“我不敢。”
“那就随我入宫。”
“不能。”
叶承川抬头。
“晴晴现在最重要。”
赵小宝背着晴晴站在马车旁。
晴晴已经陷入昏睡,小手却抓着他的衣襟。
赵小宝不敢动。
叶承泽走到他身边。
“小宝,累不累?”
“不累。”
“别硬撑。”
“我不累。”
“你脸都白了。”
“妹妹更白。”
叶承泽看了一眼晴晴。
“那就把她交给我。”
赵小宝摇头。
“我能背。”
“你后背有伤。”
“我能背。”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话?”
“我答应过她。”
叶承泽没有再劝。
他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块软垫,垫在赵小宝肩上。
“这样不硌。”
赵小宝低头看了看。
“谢谢三哥。”
“别客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晴晴的哥哥。”
“只是这个原因?”
“也是因为你刚才挡在她前面。”
赵小宝没有回答。
叶承泽看向他的手。
“小宝,你从小是不是没被人抱过?”
“抱过。”
“谁抱的?”
“乳娘,嬷嬷,母亲。”
“那你为什么每次被人碰一下,身体都绷得那么紧?”
赵小宝抿住唇。
“我没有。”
“你有。”
“三哥,你别问。”
“好,不问。”
“真的?”
“真的。”
叶承泽把一块糖塞进他手里。
“累了就吃。”
“我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
“那给谁?”
“给你怀里的木虎。”
赵小宝终于抬头看他。
叶承泽笑了笑。
“你不想吃就算了。”
赵小宝将糖放进嘴里。
“我吃。”
“这不就行了。”
城楼上的太监看见下方迟迟没有动静,厉声道:
“叶家还不接旨?”
叶承川转身。
“赵长老,能否让城楼上的禁军听见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
“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射杀安国公府的嫡孙和皇室公主。”
赵严皱眉。
“此举会让太后记恨国公府。”
“她已经记恨了。”
赵严看着叶承川。
“你与国公爷很像。”
“国公爷怎么做?”
“他不会让家人进一条死路。”
“那就请长老开口。”
赵严策马向前。
“禁军听令!”
城楼上弓弦仍未松开。
赵严举起刑堂令。
“车内是安乐公主,旁边是安国公府嫡孙。太后懿旨若与皇上圣意冲突,你们自己掂量。”
一名禁军校尉站在城楼边。
“赵长老,咱们奉的是宫令。”
“宫令是谁下的?”
“寿康宫。”
“不是皇上?”
校尉沉默。
赵严又问:
“你们今日若放箭,射中公主,谁来担责?”
城楼上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太监尖声道:
“太后自会护着你们!”
校尉看向太监。
“若射中公主,便是弑杀皇室血脉。”
“她只是一个乡下认回来的孩子!”
话音落下,城楼上立刻静了。
叶承川抬头。
“你听见了吗?”
赵严脸色一沉。
“太后的人。”
太监自知失言,转身就要退。
城楼上的禁军校尉却拔刀拦住他。
“传旨太监不得离开。”
太监惊慌道:
“你敢拦我?”
“我不敢得罪太后。”
校尉收刀入鞘。
“也不敢杀公主。”
太监咬牙。
城门下,叶承川收回金牌。
“赵景,准备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
赵严带着刑堂护卫走在最前面。
叶大山赶车,叶承山护在右侧,赵景带铁骑护在左侧。
赵小宝背着晴晴走在中间。
他一步一步往前,额头的汗越积越多。
晴晴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小哥哥。”
“我在。”
“我们到家了吗?”
“快到了。”
“你累不累?”
“不累。”
“正常的十岁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赵小宝愣住。
“什么?”
叶承泽走在旁边。
“她问你,十岁孩子该是什么样子。”
赵小宝沉默了很久。
“应该会骑马,会背书,会练剑。”
“还有呢?”
“会听话。”
“还有呢?”
“不能哭。”
叶承泽摇头。
“错了。”
赵小宝看他。
“哪里错?”
“正常孩子会玩,会闹,会吃糖,也会哭。”
“那是不懂事。”
“谁规定哭就是不懂事?”
“家规。”
“家规写了?”
“写了。”
“哪一条?”
赵小宝答不上来。
晴晴趴在他背上,小声开口:
“正常的十岁孩子,可以玩泥巴,可以抢鸡腿,可以大声哭。”
叶承泽笑了。
“你看,晴晴都比你懂。”
赵小宝抿住唇。
“她说得对吗?”
“对。”
“那我以前……”
“以前没人教你。”
赵小宝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我不能任性。”
“保护妹妹不是任性。”
“我今天让赵景调动铁骑。”
“你是为了救人。”
“可长老说我错了。”
“他后来认错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罚我?”
“因为他只看见你越过家规,没有看见你救了人。”
赵小宝小声问:
“那我以后做事,要先守家规,还是先救人?”
叶承泽停下脚步。
“看情况。”
“我不懂。”
“规矩是为了让大家活得更好。如果规矩挡住了救命的路,就该先把人救下来,再回头解释。”
“那要是解释不清呢?”
“那就承担后果。”
“你会陪我吗?”
“会。”
“大哥他们呢?”
叶承山回头。
“会。”
叶大山喊:
“叶家人都在。”
赵小宝低下头。
晴晴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哥哥,你可以哭。”
赵小宝脚下一顿。
“我不哭。”
“哭出来心里会舒服。”
“我不难过。”
“你很难过。”
“我没有。”
“你背晴晴时,肩膀在抖。”
赵小宝咬紧牙。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可晴晴的手一直放在他头顶,一下又一下,拍得很慢。
叶承泽没有催。
叶承山也转开脸。
秦秀莲掀开车帘,轻声开口:
“小宝,想哭就哭,没人笑你。”
赵小宝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哭了,会不会很丢脸?”
“不会。”
“祖父会不会骂我?”
“你祖父若骂你,叶家替你说他。”
赵小宝终于停下脚步。
他把晴晴交给叶承山,自己蹲在城门旁,双手捂住脸。
很久没有声音。
片刻后,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晴晴被叶承山抱着,伸手朝他够。
“小哥哥。”
赵小宝抬起头。
泪水还挂在脸上,他却没有躲。
“我在。”
“你哭得好大声。”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背晴晴走了好远。”
“还是不够。”
“够了。”
晴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小哥哥已经很厉害了。”
赵小宝再次低下头。
这次他没有擦掉眼泪。
叶承泽把那块糖递给他。
“还吃吗?”
赵小宝接过去。
“吃。”
“甜不甜?”
“甜。”
“那就好。”
赵小宝看着城内的长街。
“三哥,我以后能不能去叶家住几天?”
“何止几天。”
“那多久?”
“住到你不想住。”
“我可能一直不想走。”
“那就一直住。”
晴晴举起手。
“小哥哥要住叶家。”
叶承山点头。
“叶家有你的位置。”
叶承宇接话:
“有鸡腿的位置。”
叶承星大喊:
“也有木头玩具的位置!”
赵小宝看着他们。
“谢谢。”
赵严骑马来到近前。
“小少爷。”
赵小宝转身。
“长老。”
“老夫今日处理得不妥。”
“你已经认错了。”
“老夫不是向你求原谅。”
“那你要做什么?”
“告诉你,家规不是让你变成一块木头。”
赵小宝愣住。
“祖父让你学会承担,也该让你学会判断。”
“我今天判断对了吗?”
“救人是对的,调兵之前没有传信是错的。”
赵小宝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老夫不该只听一面之词。”
“我也记住了。”
赵严看向晴晴。
“公主殿下,老夫向你赔罪。”
晴晴被叶承山抱着,认真摇头。
“长老爷爷以后不打好孩子,就不用赔罪了。”
赵严郑重抱拳。
“老夫记下。”
众人终于进入京城。
可城门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长街两侧站着不少宫中眼线,他们看见安国公府的旗帜和叶家车队,立刻转身离开。
叶承川望着他们的背影。
“太后的人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
赵严问:
“我们直接回府?”
“回府。”
“太后懿旨怎么办?”
“等国公爷处理。”
“若太后派人来拦?”
“那就让他们来。”
车队沿着朱雀大街向前。
赵小宝重新背起晴晴。
这一次,秦秀莲给他垫了厚厚的软布。
晴晴靠着他的肩。
“小哥哥,你现在累吗?”
“不累。”
“骗人。”
“我真的不累。”
“那你为什么走慢了?”
“因为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晴晴笑着闭上眼。
赵小宝望着前方的国公府大门,握紧她的小手。
“妹妹,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