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正豪盯着自己筷子尖,动都没动:“副主编是我表叔……他悄悄说,有人打招呼压下来了。”
姚渊把碗往桌上轻轻一顿:“周市长今天找我喝茶,想把外贸单子塞给三旗。”
张援朝从偏房探出头:“三旗那帮人,上回在码头抢货还踹我一脚呢。”
戚南靠门框站着,叼着根没点的烟:“所以人家先剪你翅膀?”
姚渊笑了:“翅膀剪得再快,也挡不住我放风筝。”
花正豪猛地抬头:“印刷厂刚打完电话——传单今晚通宵印,三千份打底!”
“学生队伍拉起来了没?”姚渊问。
“师大门口蹲了俩小时,二十个妹子全签了字,每人五十块,管饭。”林小虎抹嘴,油光蹭到袖口。
姚渊起身拍他肩膀:“明早七点,地铁口、校门口、菜市场,见人就发,笑得越甜越好。”
窗外路灯亮起来,照见他眼底一点光,像刀锋擦过铁。
花正豪赶紧点头:“成,我马上安排。”
姚渊摆摆手:“别急,明早我让人找你对接。”
林小虎顺嘴补了句:“姚哥还是在校学生,跑这些熟门熟路。”
花正豪一拍脑门:“哎哟,真忘了!”
姚渊端起酒杯晃了晃,意思都懂。
林小虎夹了口菜,边嚼边说:“小威那边卡住了——下午去银行提钱,人家说没现钞,得等三四天。”
姚渊噗嗤笑出声:“周梁这抠门劲儿,是刻进骨子里了。”
“现在账上快见底了,三天后一堆开销等着砸。”林小虎筷子顿了顿,“小威连夜回西海筹款去了。”
姚渊眼睛亮了一瞬,点点头,没说话。
小子遇到事儿不哭不喊,自己甩开膀子干,行啊。
他起身钻进里屋,拖出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哐当放在桌上。
“拿十万走,这几天宣传用。回头找小威报销。”
花正豪肩膀一松:“谢了姚哥!”
林小虎却按住箱子角:“先放这儿吧,小威明早到,让他亲手拎走。”
姚渊耸耸肩:“随你们便。”转身给每人夹了块红烧肉。
他从没提过钱怎么管,但林小虎常听林威念叨——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得记清楚。
花正豪压根没这根弦,只当填张单子的事儿。
也怪不得他,眼下这摊子,连公章都是临时刻的。
可规矩得趁早立,不然以后人多了、事杂了,谁还分得清哪笔是油钱哪笔是饭钱?
林小虎这脑子,确实比别人多转半圈。
酒足饭饱,姚渊擦擦嘴:“正豪,雨夏区盯紧点。空地也好,老楼也罢,买下来。咱们得盖个像样的窝了。”
花正豪筷子一撂:“包我身上!”
姚渊起身送客:“没别的事,散伙吧。”
林小虎走到门口又转身:“洪厂长听说远大电器的事儿,说能搭把手。问您明晚有没有空?”
“课表排满了。”姚渊掏出手机晃了晃,“你定地方,我下课直奔。”
林小虎比了个oK。
报纸和电视这两条线,绝不能断。
没了市府采购托底,六个月内清掉三万台电器,全靠这两张嘴喊出来。
这年头广告还没冒头,大家看新闻就信个十成十。
电视里播的、报纸上登的,全是 ** 嘴里吐出来的实话。
老百姓信这个,比信亲爹还牢靠。
电视上一播广告,老百姓立马信得死死的。
报纸登了,大伙儿就觉得这玩意儿肯定靠谱。
后来电视台为啥没人信了?
全让广告给糟蹋的。
本地人管放广告叫“吹牛皮”,张嘴就来,没一句实在的。
现在电视报纸两条路全被堵死,姚渊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不过比上周强多了,心里有底。
他兜里还揣着好几张王牌呢。
三万台家电?小意思,一口吞下都行。
今儿跟昨儿不一样了。
他姚渊,真能拍桌子说不干!
那天跟林小虎说的话,句句是实。
第一次松口,后面就全是催命符。
拖垮公司?那可不行。
重生回来,这事绝不能重演。
省城和深市为啥招来一堆外企?
政策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水土养人。
南港也有自己的绝活儿。
港口够大,位置够刁,离东南亚、欧洲近得像隔壁邻居。
姚渊非留这儿不可。
重工业才是他的主攻方向。
抛开人,单看地理,南港就是天选之地。
回省城路上,他拍拍林威肩膀:“肥仔,远大贸易算啥?宝马机械算啥?那一千多万美金订单又算啥?”
林威挠头:“南方实业?”
“就那几十万的小买卖?”
姚渊瞪眼:“几十万?你现在居然敢说‘区区’?你咋不上天呢!”
“我……我就是照实说。”
“错!南方实业就是个空壳子。真正压舱石,是方向机械,是它跟鲁机总厂搭上的线!”
“真要造车?”林威手一抖,差点把烟掐灭。
他比谁都清楚:宝马机械变成合资厂后,早成鸡肋了。
技术、资金,全得喂给方向机械。
三菱就算知道也懒得管——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第二代帕杰罗那个要命的缺陷。
晚上刚刷完牙躺下,电话铃突然炸响。
为这事儿,姚渊掏了几千块,硬让电信局单独拉根线,装了台座机。
电话一响,姚渊差点没接住手机。
这号码他压根没见过,居然是跨洋直拨。
“姚先生?”那头声音有点发闷,像隔着层毛玻璃。
他愣了两秒,“何主任?”
“是我!何雪莉!”她语速飞快,呼吸都带着点急,“您托我办的事,大半落了地。可我越想越不对劲——照现在这走法,十成里九成要栽!”
她刚从国外回来,包都没卸,就钻进咖啡馆角落反复看姚渊给的材料。
还拉上三个干过五百强高管的老同学,挨个盘逻辑、算风险。
最后扒拉出个扎心结论:赢面不到一成。
“三菱那纸合资协议,沃尔玛和克罗格的订单,全卡在‘签字’和‘打款’之间。”
“可家电厂那边,货早堆仓库了!三万台,近两千万,真翻车,我们连赔违约金的渣都不剩。”
她手心全是汗,捏着杯子边缘直转,“咱现在就像踩在冻薄冰上,脚底下全是窟窿。”
说白了,姚渊拿个空壳公司当杠杆——
几十万本金,撬动千万美金投资;
再用这虚火,硬生生骗来两千万货单;
最后还敢朝沃尔玛伸手,要一千三百万美元出口单!
关键是他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
何雪莉把远大贸易当自己家了。
话说到这份上,嗓子眼都发紧。
姚渊听着,手指无意识搓了搓裤缝。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