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实业是空壳子,剩下五家全缴足了注册资本,钱就躺在账户里睡觉。
除了宝马机械,全是姚渊一个人的。
“六千!五个月工资够买房,预支半年,装修加家具全包圆!”姚渊嗓门亮得像敲锣。
林威倒吸一口气:“六千?!”
一年七万二,七个万元户啊!
他管过上千万流水,可那不是他的。
一千块工资,他早觉得顶天了。
缓过神,他搓搓手,声音压低:“阿渊,真不用这么多……主要就远大电器忙点,其他几家连门都没开呢。一千够了,要不……加两百?一千二?”
姚渊咧嘴一笑,胳膊重重往他肩上一砸:“六千就六千!你才拿一千,底下人怎么想?售货员月入都破千了!”
林威心头一震——对啊,自己这财务总管要是比店员还少,谁服气?
“制度回头给你看。但你不一样,工资只是零头,大头在分红。”姚渊挥挥手,“今天就去交钱!”
林威咽了口唾沫:“那……你买不?”
“买!两套!你家两个指标,你也买两套!”姚渊答得飞快。
林威闭眼,再睁眼,牙关一咬:“行!一套给爸妈,一套我自己住!”
姚渊笑出声:“你住不了几天——以后住市区大别墅!”
“又吹!”林威翻白眼。
车开不进巷子。几个陡坡卡住轿车底盘,只好停路边。
卡车没事儿,轰隆隆直开到林威家门口。
卡车哐当一声停在门口,糖厂老破楼前顿时炸了锅。
倒班的、歇班的、家属全涌出来,伸长脖子瞧热闹。
林大发早退了,老婆在车场捡甘蔗,今天轮休,俩人都窝在家。
新楼名额按人头算,退休也算一个,加上林威,他家攥着两套票。
可谁买得起?大半房子空着落灰。
姚渊记得清楚,糖厂倒闭那会儿,剩的房还堆在那儿,后来便宜卖给村民,涨到五六万才出手。
卡车刚刹住,林大发趿拉着拖鞋冲出来,手直戳司机脑门:“挪走!堵我家门缝儿,人还过不过了?”
副驾跳下俩小伙,后头跟个穿工装的组长,全穿着逆风物流蓝马甲。
“林叔好!给您送家电!”小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板和林总管马上到!”
话音没散,姚渊和林威就拐过墙角。
林大发眯眼一瞅,哟呵,这不是小威那孩子?
“大学生回来啦!”
他咧嘴一笑,眼角褶子都挤成堆。
姚渊可是糖厂活招牌——今年全县高考第一。
搁古时候,这分数都能当县太爷了。
可惜粤省忙着数钱,教育?靠边站。
苏省要是出了状元,锣鼓喧天挂横幅,这儿连张喜报都没贴。
学校发了五百块奖金,完事儿。
姚镇国摆了十桌酒,脸面挣足了。
工友们记住了姚渊这名字,羡慕得直咂嘴,也就到这儿了。
林大发跟姚家没走动,但对儿子这个铁哥们儿熟得很。
“林叔,身子骨硬朗不?”
姚渊三步并两步上前,掏出整包软中华往人手里塞。
林大发捏着烟盒一愣:“抽这么贵的?听说你能把厂里白糖卖出去,真有这事?”
“路子有点,关键看厂里敢不敢迈腿。”
姚渊拍拍手,招呼工人卸货。
王向红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看见彩电冰箱洗衣机往下搬,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姚渊咧嘴一笑,“婶子,阿威孝敬您二老的!今儿雇了辆小货车,全给拉回来了!”
他麻利地拎起大包小包往院里走,林大发和王向红还在愣神,人已经蹽进屋了。那仨快递小哥跳上车一溜烟没了影。
林威把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塞老妈手里,“爸、妈,一人两套衣服,外头新买的。”
王向红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地上,“买啥买!衣柜都快撑爆了!你又没工资,对象影儿都没有,瞎花什么钱?这得多少血汗钱啊……”
林大发黑着脸往堂屋踱,抬脚踢了踢那台崭新的彩电,“工作说扔就扔?做买卖?你连菜价都算不清!不攒钱咋娶媳妇?这玩意儿得多少钱?”
换以前,林威早吼回去了。可车上姚渊那句“别跟他们硬顶”还在耳边嗡嗡响。他咬咬牙,把火咽下去,转身往自己屋走,“过年了,买几件衣裳咋啦?彩电、洗衣机、冰箱——单位发的福利。”
“单位发的?”俩老人齐刷刷瞪圆眼,半信半疑。
林大发猛一拍大腿,“放屁!哪家厂子发彩电?一台好几千!你是不是干啥见不得光的事了?”
“ ** 啥坏事了?离个职就是罪过?”林威脖子一梗,火气直往上顶,“姚渊开公司,我给他管账!年底奖金,全换成实物了!不信你问阿渊!”
“公司发彩电?哄三岁小孩呢!”林大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王向红一把拽住儿子胳膊,“快退了!太贵重,咱不能收!衣服也退!我和你爸穿得暖就行!”
林威胸口闷得发疼,抓起袋子往地上一掼,“不要?扔垃圾站去!”
油门踩到底,车子窜出去,风刮得耳朵生疼。
路过胡同口,几个熟人笑着打招呼,他恨不得钻地缝。方向盘一拐,鬼使神差停在姚渊家楼下。
打火机咔哒响,烟雾一圈圈往上飘。他不敢上去,也不敢回家,就盯着楼道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屋里,老两口拌起嘴来。王向红抹着眼:“你非得把他吼跑?”林大发踹了脚板凳:“惯的!全是惯的!”
林威常蹲电视机前傻看——别人家孩子拎着礼品进门,爸妈笑得合不拢嘴,围坐一块包饺子。他每次拎东西回去,心都悬着,盼着那点热乎劲儿能落自己头上。
姚渊靠在楼道口,手指头无意识抠着墙皮。
林威家那扇蓝漆铁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今天家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老姚在车间抡扳手,老妈在财务科算账,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他干脆把门一推,反手咔哒锁死。
整栋宿舍楼静得掉根针都响。
榨季忙成狗,三班倒轮轴转,年轻人不是在厂里就是蒙头睡。
车门一拉,林威瘫在副驾,脸绷得像块冻硬的馒头。
“又炸了?”姚渊 ** ,顺手递过去一支烟。
“我拎着洗衣机进门,我爸抄起扫帚就追!”林威猛拍大腿,“公司发的福利券,他们非说是我偷拿的!”
姚渊吐口烟圈:“你吼那么大声,谁听你解释?”
“我嗓子都喊劈叉了!”林威抓乱头发,“妈揪着我领子让我退衣服,说我败家!”
这小子在外头见人就笑,点头哈腰像只哈士奇。
回家秒变喷火龙,爸妈话没说完他就跳脚。
俩人都觉得掏心掏肺。
一个觉得省钱是过日子,一个觉得体面才是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