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测试室在教学楼地下三层,走廊尽头那扇白色金属门上贴着“特批使用·非请勿入”的标识,字体方正得像法院传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室内出乎意料地宽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面墙壁都是浅灰色的吸波材质,地板铺着一种软中带弹的橡胶垫,踩上去几乎不会有脚步声。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仪器,银白色的外壳,流线型轮廓,顶部有一个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看起来像某种医疗舱的缩小版。仪器侧面一排指示灯此刻处于待机状态,幽幽地亮着浅蓝色的光。
“这是精确魔力反应仪,”沈知衡走到仪器旁边,抬手在触控面板上点了几下,“之前你在大礼堂测的那台是公众速测版,精度不够,而且只测常规输出值。这台可以捕捉到你体内的魔力波动频率、静态储量、恢复系数和梦境相关的异常波段——简单说,能测出你真正有多少魔力量。”
宁小眠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那台仪器,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要抽血吗?”
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不用。躺着就行。”
宁小眠松了口气。她不怕抽血,但总觉得那根银针扎进血管的感觉很不舒服,能免则免。
沈知衡从仪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薄毯,铺在仪器的检测平台上——那个平台其实是一张略微凹陷的软垫床,外层覆盖着透气的人造革,看起来比宿舍床铺还要舒服几分。她拍了拍垫子:“上来躺好,头枕这个弧形槽,手脚自然放松,不要刻意用力。”
宁小眠脱了鞋,爬上检测平台。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中更好,微微下陷的弧度恰好托住她的腰背,头枕的位置也很贴合后脑勺,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刚躺下去就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脚踝交叠,手指松松地搭在小腹上——这个姿势几乎和她平时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知衡站在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放松下来的眉眼间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操作面板上的启动键。
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半透明的弧形罩子缓缓升起,覆盖在宁小眠身体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下。罩子内侧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像是水波一样轻轻流动,有节奏地扫描着她的全身。
“会有点热,正常现象。”沈知衡的声音从仪器旁边传来,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你可以闭眼睛休息,数据采集大概需要十分钟。中途不要突然乱动就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蓝光,觉得那光晕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起来,像是一层温柔的雾。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沈知衡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眼睛盯着实时跳动的数值曲线。一开始数据很平稳,魔力波动频率在正常范围内,静态储量显示为一个正在缓慢上升的数字——1273、1289、1302——这个增长速度已经比普通觉醒者快了大约三倍,但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
她眯了眯眼睛,正准备在记录表上写下初值,仪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
屏幕上,静态储量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线性增长,而是近乎垂直的跳跃型飙升。1700、2100、2800、3500——数字每跳一次,仪器的指示灯就从浅蓝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浅橙。
沈知衡转头看了一眼检测平台上的人。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的起伏均匀到几乎看不出节奏变化,半张脸埋在弧形头枕里,嘴角微微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的左手从腹部滑落到垫子边缘,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的绒毛上来回蹭了一下。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4800、5200、6100——
尖锐的蜂鸣声从仪器内部爆发出来,红色的警示灯在操作面板上疯狂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魔力反应超阈值·请立即停止测试。
沈知衡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蜂鸣声戛然而止,指示灯从红色变回稳定的蓝色。罩子上的光膜缓缓消散,弧形罩升起复位,露出躺在里面浑然不觉的宁小眠。
甚至因为刚才那阵蜂鸣声太吵,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不满被打扰了好梦。
沈知衡盯着屏幕上的峰值数据——7120。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用指尖在触控屏上截取了当前的数据曲线,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稳,表情也很镇定,但如果有人此刻仔细看她的手指,会发现她握着操作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普通成年魔女的标准静态储量上限是1000,天赋优秀的新生代在觉醒期能达到2000到2500就已经被视为“值得重点培养”。而7120——这个数字只出现在教科书的历史案例附录里,那些被称为“异数”的极端个例,几代人中才会出现一个。
沈知衡低头看着宁小眠安静的睡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厚实一些的珊瑚绒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宁小眠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对方,但手指在经过宁小眠的发梢时还是停顿了一秒,然后顺势把她脸颊旁边翘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茫和水汽,瞳孔里映出沈知衡的轮廓。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光,然后撑着垫子坐起来,珊瑚绒毯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我又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软糯,句子末尾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主人的表情。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淡然。她把操作笔插回面板旁边的笔槽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都没错。”
宁小眠歪了歪头,明显不太相信:“那刚才那个警报声——”
“机器误报。”沈知衡打断她,语气笃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台仪器很久没校准了,内部传感器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记录报修了。”
宁小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沈知衡的表情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而且“仪器坏了”这个解释确实比“你的魔力把机器炸了”要合理得多——后者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夸张的玩笑话。
“哦……”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操作台上的一叠记录纸,随手翻了翻,状似随意地说:“数据已经采集够了,剩下的部分我手动补录就行。”
她转过身,把记录纸放进风衣内侧口袋,动作流畅自然。但宁小眠注意到了——沈知衡放文件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毯子盖上,”沈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睡醒容易着凉。”
宁小眠低头看着从腰际滑落的珊瑚绒毯子,把它重新拉上来裹住肩膀。毯子很厚实,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像是刚洗过不久。她抱着毯子边缘,下巴缩进绒毛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沈知衡在操作台前调出几个页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我……”宁小眠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走了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宁小眠,目光在她裹着毯子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弯下腰,与坐在检测平台边缘的宁小眠平视。
“可以回去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过如果你还有困意的话——”
她伸手,拿起宁小眠肩头滑落的毯子一角,重新帮她掖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宁小眠的下颌线,凉凉的,带着金属笔壳残留的温度。
“可以在这里继续睡。”沈知衡直起身,目光落在宁小眠头顶那撮翘起的碎发上,“我守着数据,没人会来打扰你。”
宁小眠裹着毯子,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还有点困——刚才那一觉只睡了不到十分钟,身体还没彻底醒透,现在被暖烘烘的毯子裹着,检测平台的软垫还带着她体温留下的余热,环境又安静,简直是最好的催眠组合。
她纠结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诚实地重新躺了回去。
沈知衡看着她在垫子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平了。她转身回到操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将屏幕上那个7120的峰值数据再次调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上的报警记录日志,在系统维护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设备校准异常,已报修。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检测平台上那个已经重新陷入睡眠的小小身影。宁小眠侧躺着,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散落的碎发。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感。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触控屏的边缘,在屏幕上那个数字的旁边,她用指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然后她收回手,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宁小眠平稳的呼吸声,等待她自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