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镜像塔学院的主干道上,把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宁小眠刚从食堂出来,嘴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动物,走两步就想找个地方蜷起来睡一觉。
唐晚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宁小眠往前踉跄了半步。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唐晚舟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像一只叼到了骨头的金毛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声音软绵绵的:“……什么火了?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火候不错。”
“不是吃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宁小眠面前,“你自己看——校园论坛的炼金板块,现在首页前三全是你!”
宁小眠眯着眼睛凑过去,视线在屏幕上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内容。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惊了!这瓶睡眠药的效果比我妈从黑市买的还强!》
《求问:东区宿舍楼有人在卖无副作用的助眠药剂?本人亲测,喝完睡足八小时,醒来脑子不糊》
《理性分析:为什么一个新生炼的药能把炼金社的镇社产品按在地上摩擦》
宁小眠看完最后一个帖子,表情呆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唐晚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反应,急了:“你就‘哦’?你不震惊吗?不激动吗?你知不知道炼金社那群人平时多拽,现在被你的药打得脸都肿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可是我那些药……是我睡觉的时候做的啊,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怎么做的。”
她当然知道宁小眠这破习惯——每次炼药都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说要“睡一觉”,然后醒来就能拿出几瓶成色极佳的药剂。她一开始以为宁小眠是偷偷学的炼金术,后来发现这人是真的在梦里炼药,差点没把她的世界观震碎。
“不管你怎么做的,反正现在论坛上已经炸锅了。”唐晚舟把手机收回来,翻了几页给她看,“你看这个帖子底下,炼金社的人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说什么‘新人蹭热度’、‘用偏方取巧’、‘正规炼金师不会承认这种野路子产品’。”
宁小眠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高兴的光。她最烦别人说她“睡觉是偷懒”,她的炼金术明明就是在梦里认认真真做的,虽然她自己确实记不住过程,但每一瓶药的效果都是实打实的。
“算了,不管他们。”宁小眠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我要回去睡午觉了。”
唐晚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前面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堆人,她脚步一顿,拉着宁小眠的袖子停在了原地。
“等等——那是不是炼金社的人?”
宁小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炼金社徽章,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唐晚舟小声说:“那是炼金社的副社长,陆念薇,大三,专攻药剂学方向,在学院里挺有名的。”
宁小眠“哦”了一声,想绕路走,但陆念薇已经看到了她。对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然后带着身后那帮人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围观的同学自动让出一条路,眼神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陆念薇在宁小眠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她本来就比宁小眠高半个头,但这个距离让身高差显得更明显了。宁小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帽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还带着倦意的脸。
“你就是宁小眠?”陆念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论坛上那批睡眠药剂是你做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我做的,怎么了?”
陆念薇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正是宁小眠做的睡眠药,瓶身上还贴着她随手画的猫爪贴纸。
“你这批药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我们炼金社分析过成分,发现里面有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陆念薇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用的配方来源是什么?是不是从校外非法渠道弄到的违禁成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像,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
宁小眠困倦地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困惑得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什么违禁成分?我就是正常睡觉的时候做的啊……配方我记不住,我醒过来就不记得了。”
陆念薇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是在耍我?”
“没有啊,我真的记不住。”宁小眠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真诚到近乎无辜,“我炼药都是在梦里炼的,醒来只记得自己睡得很舒服,其他什么都忘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念薇的表情更难看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宁小眠,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炼金是一门严谨的学科,不是你睡觉做梦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如果你不公开配方,我有权向学院申请对你的药剂进行强制检测——到时候查出来有问题,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宁小眠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外套的边角,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宁小眠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清冽的薄荷气息,心里的那一点点慌乱立刻就散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整个学院里只有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能让她在困倦中感到安定。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视线越过宁小眠的发顶,落在陆念薇脸上,目光淡淡的,却让陆念薇不自觉地把逼上前的半步收了回去。
“强制检测?”沈知衡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请问陆副社长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要求的?炼金社的副社长,还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的成员?”
陆念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沈知衡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沈知衡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怼回来。
“我作为炼金社的副社长,有责任维护学院炼金产品的质量和安全。”陆念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她这种来源不明的药剂在校园里流通,万一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松开扶着宁小眠肩膀的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她把文件展开,翻到第一页,然后轻轻放在陆念薇面前的空气中。纸张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上面的红章清晰可见。
“梦工坊配方,已在魔女协会炼金分会的配方备案系统里完成注册。”沈知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注册编号是AL-2409-107,备案时间是本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配方属于商业机密,受协会保密条例保护。如果陆副社长有质疑,请走法律程序——协会的投诉窗口在官网首页第三栏,点击‘配方争议申诉’提交即可。”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什么时候注册的?周一上午?那不是刚过完周末吗?”
“炼金社做了那么久的药都没去备案,她一个新生的配方居然已经注册了……”
“等等,AL开头的注册编号——那不是高级配方才有的分类吗?”
陆念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涨成通红。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身后炼金社的成员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沈知衡把文件收回来,叠好,重新放回内侧口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宁小眠仰着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睡意都被惊飞了大半。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角,小声问:“你怎么注册的?我都不知——”
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带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滑落的帽子重新拉好,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帮你拟合数据的时候顺手办了。”沈知衡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这种日常小事,“你那份配方里的关键成分在现有炼金分类体系里没有对应目录,我花了点时间帮你做了分类定义和安全性评估,然后把全套材料提交了。”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落在周围围观的同学眼里,简直像是在公开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人已经偷偷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论坛上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帖子,标题大概率会是什么《首席帮新生备案配方,这关系正经吗》。
沈知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念薇。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副社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还要去上课。炼金社如果对梦工坊的配方有学术交流的兴趣,欢迎通过协会的正式渠道提交申请——但请注意,配方是商业机密,不会公开。”
她说完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后背上,力道柔和地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宁小眠被她带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陆念薇,然后又转回来,脚步乖乖地跟着沈知衡的节奏走。
两个人穿过围观人群让出的通道,走进教学楼的大门。阳光在她们身后被门框切成一道明亮的界线,把外面那些复杂的目光和议论声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走进走廊深处,宁小眠才彻底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拉了拉沈知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糯的讨好:“你什么时候帮我做的备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你周一上午在睡觉。”沈知衡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坐在你床边用你的笔记本和我的权限卡做的。你中间翻了个身,把被子踢了,我帮你盖好之后继续填表。”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周一上午自己确实睡得很沉,好像梦到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但她以为是梦,就没在意。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被偷偷照顾了的委屈。
沈知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透底的井。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想着要还我人情,然后你就会睡不着觉。”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睡不着觉,就炼不了药,炼不了药你就会焦虑,焦虑了你更睡不着——恶性循环。所以不如不告诉你。”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因为她知道沈知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确实会这样,欠了人情就会在心里挂念,挂念就会失眠。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点点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绒布上,但其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沈知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蔓延开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她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掌心隔着发丝传来的温度让宁小眠的耳朵更红了,但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走了,下午的课要迟到了。”沈知衡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宁小眠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揉过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追上去,又拉住了沈知衡的衣角,像一株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小植物,跟着光源的方向慢慢移动。
那天晚上,宁小眠做了一个很清楚的梦。
梦里是一片淡金色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像漂浮在云层中间。她站在那片金色的中央,面前是一扇门——不,准确地说,是一块门板形状的虚影。
她歪着头看了那块门板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笔,蹲下来,在门板的正中央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丑,但懒得改。她又想了想,在“眠眠工坊”的右下角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猫的头顶上还冒着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一个“Zzz”。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地躺下,在工坊的门前蜷成一团,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梦里更深一层的梦里,那块写着“眠眠工坊”的牌匾微微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脉动着,然后缓缓融入了梦境的空间里,变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印记。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宁小眠的梦境工坊正式挂牌了——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又可爱的形式。
而远在校区另一端的宿舍里,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翻着明天要用的资料。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备案文件的复印件上。红章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东西。
“挂牌了?”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别人听不懂的了然和宠溺。
然后她合上资料,关掉台灯,侧过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有一片云正好移开,露出一颗亮得不像话的星星,挂在镜像塔学院的上空,像一盏刚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