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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是从那天晚上的“额头事件”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真正清醒过。第一天还能被沈知衡叫起来喝几口水,第二天就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但无论怎么叫都不肯睁开眼睛。

医务室的老师来检查过两趟,结论都一样:魔力透支导致的自我保护性沉睡,身体机能正常,等她自己醒就好。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从宿舍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宁小眠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轻而均匀,像一只睡着的猫。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的手搭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三天的沉睡让那张软软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干干的,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全知能力不是用来入侵梦境的——至少正常用法不是。它更像是一种“阅读”,读现实、读规则、读因果。而梦境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不属于能被阅读的范畴。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感知之海。她试图在宁小眠的魔力波动中找到一条通道——那些细碎的、像是从睡眠中溢出来的魔力残渣,像是星光的碎屑,在她的感知边缘漂浮着。

沈知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里。

准确地说,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星空。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碎裂的星辰——那些星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碎片漂浮在半空中,边缘还在不断地剥落,像是被风化的纸张。

远处,一座歪歪斜斜的工坊漂浮在虚空里。那是宁小眠梦里常用的炼金工坊,但现在它像是被巨人踩过一脚,墙壁上布满了裂纹,烟囱歪向一边,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阵忽明忽暗的光。

更远的地方,银色的蝴蝶碎片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被撕碎的纸片。还有一些炼金炉的残骸,歪歪扭扭地悬浮在虚空中,炉膛里已经没有火光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梦境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温暖的、充满银色光芒的小世界——有软乎乎的云朵床,有永远在冒泡的炼金炉,还有那只总是围着宁小眠转的银蝶。

她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体,但她的意识体却在虚空中稳稳地踩住了什么——那是宁小眠残留在梦境里的魔力,像是一条条细线,把破碎的星辰连在一起。

经过歪斜的工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击墙壁。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一片漂浮着银蝶碎片的区域,那些碎片在她经过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一点。沈知衡伸手接住其中一片,那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温暖的液体。

脚下的魔力细线越来越密集,像是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梦境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断裂的网。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断了,那些断裂处正在往更深处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在星空的尽头,在一个几乎已经完全塌陷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她背对着沈知衡,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得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虚空里。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魔力细线在她靠近时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为她的每一步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沈知衡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宁小眠的体温在梦境里低得吓人,像是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蜷缩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宁小眠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知……知衡?”她的声音沙哑又颤抖,像是在风里飘摇的烛火。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宁小眠的身体很冷,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靠在沈知衡的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抓着沈知衡的衣襟,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知衡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根稳稳的锚,钉在这片正在崩塌的虚空里。

宁小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把这三天的疲惫、害怕和孤独全都倾泻了出来。

沈知衡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感受到宁小眠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的梦……在塌……”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崩落的星辰碎片,嘴唇扁了扁,像是又要哭了。

沈知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碎片确实还在继续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侵蚀着梦境世界的边缘。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梦很快就要完全塌掉了。

“我知道。”沈知衡说,然后握住了宁小眠的手。

宁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愣了一下。沈知衡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微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来,”沈知衡站起来,顺势把宁小眠也拉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拼回去。”

宁小眠被她拉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她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她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跟着沈知衡往前走去。

它漂浮在一堆星辰残骸中间,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痕。宁小眠伸手去碰它的时候,那碎片微微发光,然后慢慢地飘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愿。

沈知衡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把那块碎片推回到工坊的屋顶上。碎片落回原位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光从接合处亮起来,然后,那道裂痕消失了。

“继续。”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块是银蝶的一只翅膀。它漂浮在一片黑暗中,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宁小眠伸手去接的时候,那块碎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工坊的墙壁、炼金炉的底座、银蝶的身体、散落的星辰——那些碎片在她们经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聚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沈知衡始终没有松开宁小眠的手,她带着她在崩塌的星空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魔力细线上,像是踩在一张发光的网上。

宁小眠的手指从最初的冰凉,慢慢地变暖了。

她的脚步也从最初的踉跄,慢慢地稳了下来。

当最后一块星辰碎片被放回原位时,整个梦境世界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接合起来,裂纹在光芒中消失,破碎的星辰重新亮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工坊站起来了,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雾。

银蝶从虚空中飞出来,翅膀上带着银色的光粉,绕着宁小眠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宁小眠站在重建的工坊前,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依然握着她的手。

“你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刚刚复原的梦境,“没有搞砸。”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笑。

“知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知衡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辜:“大概是因为你做梦的时候,魔力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我睡觉的时候……哪还记得喊名字……”

沈知衡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指腹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说:“该醒了。”

“你睡了三天,”沈知衡说,“再不醒,我就要在合同里加一条‘每日清醒时长不得少于六小时’的条款了。”

宁小眠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像阳光一样明亮了。

“那……那你得先把我叫醒才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她握紧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梦境世界的边缘开始泛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从外面渗透进来。那些重建的星辰在光芒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淡去,像是被晨光融化的露水。

银蝶振翅飞起,在半空中化成一串银色的光点,绕着宁小眠转了一圈,然后消散在光芒里。

工坊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烟雾,像是一个温暖的告别。

宁小眠感觉到一阵轻轻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握紧沈知衡的手,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暖的光从她们交握的地方涌进来,像是融化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流遍她的全身。

宿舍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窗外是傍晚的天空,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沈知衡趴在床边,脸埋在她的手心里,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追逐着什么。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的手还握着宁小眠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又掉进那个崩塌的梦里。

宁小眠看着她的睡脸,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沈知衡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笑。

宁小眠轻轻动了动手指,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感受着那片从指尖传来的温度,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往里收了收,让她们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地板上,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第一次发现,醒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