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事件过去之后,宁小眠被沈知衡直接带回了宿舍。
其实按流程应该先去医务室做个全面检查,但沈知衡跟医务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说人她负责监护,出了问题她担着。医务室的老师看了看沈知衡的证件,又看了看窝在她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宁小眠,犹豫了两秒就点了头——全知首席候选人的担保,在学院里几乎等同于免检通行证。
宁小眠被放到床上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被人从脚边拉起来盖到肩膀。她眯着眼看到沈知衡坐在床边,正在解她的鞋带,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穿过鞋带的结扣,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脚。
“……知衡。”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太阳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宁小眠被那一点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才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开始安静地翻阅。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抬眼看一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确认她睡得很安稳,然后再低下头继续看。
宁小眠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还没完全清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地浮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
“……对,我知道……不,不用删帖,让它挂着就行……”
是沈知衡的声音。语调很平淡,但宁小眠跟她相处了这么久,隐约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冷意。
“……查一下发帖人的Ip……嗯,不用声张,把结果发我就行……”
宁小眠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沈知衡不在。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窗帘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倒不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沈知衡拿着手机走进来,看到宁小眠醒了,挑了挑眉:“吵到你了?”
宁小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眨巴眨巴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这个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饿不饿?食堂快关门了,我从外面带了粥回来,在保温壶里。”
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先说什么帖子。”
她收回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宁小眠:“你确定要看?”
宁小眠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栏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几行字——
“【技术分析】今天训练馆那个新生的能力,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帖子正文很长,图文并茂,里面截了几段模糊的录像画面,还配了详细的文字分析。宁小眠眯着眼扫了几行,大概看懂了内容:发帖人把她在训练馆里使用物质归虚的几段动作截了出来,逐帧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种将物质直接化为虚无的能力,在公开化近五十年的记录里只有一条路线匹配。
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宁小眠往下滑了一下,看到的评论五花八门:
“永眠路线?那不是传说级别的封号路线吗?上一个走这条路线的人是谁来着?”
“楼上,上一个永眠路线的记录在三十年前,具体名字被抹掉了,只剩封号留存。你品,你细品。”
“得了吧,就一个新生,魔力量大一点就敢碰瓷永眠路线?永眠路线是什么概念你们心里没数吗?”
“可是她那个能力真的很像啊,物质归虚这种技能在公开记录里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跟永眠路线有关。”
“三次?哪三次?我怎么没查到?”
“前面那个,你没查到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权限不够。”
“笑死,一个觉醒不到两个月的新生能走永眠路线?那我还说我是全能首席候选人呢。”
“楼上,你这话让沈知衡听到了会怎么想?”
“有一说一,那个新生确实挺厉害的,但永眠路线也太夸张了吧,那可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
“宁小眠。这名字就带个眠字,该不会真是……”
“别瞎猜了,永眠路线要是这么容易出,也不会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了。”
宁小眠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渐渐变成了有点慌张的茫然。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衡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等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才开口:“看完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只留下一团鼓起的形状,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寄居蟹。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侧身坐到床边,伸手去掀被子的一角:“出来,别闷着。”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
“闷坏了也比被人扒出来好……”宁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们说那是伟大魔女封号级别的路线……我一个连俱乐部都没正式加入的新生……”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被子鼓起的位置上,感受着被子里那个小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面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觉得永眠路线是什么?”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就是很厉害的东西。”
“那你知道为什么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拿到封号吗?”
“因为上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差一点就封号成功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卡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从那以后,这条路就被视为禁忌路线——不是官方禁令,而是自发的避讳。没人敢走,也没人敢提。”
被子的边缘被掀开一条缝,宁小眠的一只眼睛露出来,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警惕交织的光:“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我是全知路线的首席候选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的本职工作。”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完全掀开,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压出了几道红印子,看起来又软又好欺负。但她看向沈知衡的眼神却出奇地认真:“那个帖子里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能力,真的是永眠路线?”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把宁小眠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下去,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路线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她说,“是你的能力引导你走上去的,不是你在选择路线,是路线在选择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呆样,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那个帖子,然后当着宁小眠的面,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宁小眠凑过去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永眠路线有什么问题?我赞助的。”
宁小眠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把抓住沈知衡的手腕:“你你你你你——”
沈知衡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但表情很淡定,甚至还慢悠悠地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他们会——”
“会什么?”沈知衡歪了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是你的赞助人,我赞助你走什么路线,是我的自由。校规没有规定赞助人不能赞助学生走永眠路线。”
“而且,”沈知衡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账号认证,你觉得他们敢质疑吗?”
她低头看了看沈知衡的口袋——那里装着刚刚发了那条惊天动地的回复的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
沈知衡看着宁小眠那张写满了“我完蛋了”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很好,刚睡醒的头发带着一种蓬松的温热感,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顶的温度。
“别怕。”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我在。”
宁小眠被她揉得晃了晃脑袋,但没躲开。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子的褶皱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明明可以不说的。”宁小眠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你假装没看到那个帖子,或者让人删掉,都可以的。你为什么要在上面回复……还写那种话。”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头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的声响,和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沈知衡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小眠的耳朵里: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走这条路是一件需要躲躲藏藏的事。”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腹黑,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被拨动了。
“你选的这条路,有人走失败过,有人因此消失过,有人把它当成禁忌和忌讳。”沈知衡说,“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
她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宁小眠的眼睛:“你是宁小眠。你走的路,是你自己的路。如果有人要拿永眠路线来质疑你、嘲笑你、或者畏惧你——”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宁小眠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就不擅长说那些漂亮的话,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说话绝不开口。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发芽,顶破外壳,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样的话,他们会觉得我们关系不正常。”
沈知衡挑了一下眉:“我们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宁小眠从被子里抬头,瞪了她一眼。
沈知衡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睛里全是得逞的光。
同一时间,校园论坛的服务器差点被涌入的流量挤爆。
沈知衡那条回复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帖子的楼层数从两百多飙到了五百多。新来的回复密密麻麻,画风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卧槽,沈知衡本尊?那个全知首席候选人?!”
“认证账号,不是高仿。是真的沈知衡。”
“她刚才说什么?‘我赞助的’???她赞助那个新生走永眠路线???”
“我人傻了。全知首席候选人赞助一个走永眠路线的新生?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等等,这么说的话,那个宁小眠真的是永眠路线?沈知衡亲自盖章了?”
“不是盖章,是护短。你们品,你们细品,那句‘有什么问题’的语气,像不像在说‘你有意见?’”
“我建议前面那些嘲讽永眠路线的人赶紧删帖,沈知衡的粉丝团已经在路上了。”
“已经晚了。我看到了至少三个沈知衡后援会的大粉在转这个帖子。”
“永眠路线三十年没人走,沈知衡偏偏挑了这个新生来赞助……这里面没有故事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我现在宣布,宁小眠是我本赛季最关注的选手,没有之一。”
“楼上,你关注的是选手还是八卦?”
宁小眠还不知道论坛上已经炸成了什么样。她正缩在被子里,手里捧着沈知衡塞给她的保温壶,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咸香。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圈两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喝粥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宁小眠喝完一碗粥,把保温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盯着沈知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个帖子,真的没问题吗?”
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是担心他们把你扒得太干净,还是担心他们不相信你是永眠路线?”
宁小眠想了想,老实回答:“都有。”
沈知衡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今天下午,训练馆的测评录像已经被校董会调走了。调走的理由是‘评估新生的路线适配性’。”
“所以就算没有那个帖子,校董会也会注意到你。”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研究你,不如让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至少,明面上有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全知首席候选人的面子,校董会还是要给几分的。”
宁小眠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被人轻轻搬走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一句:“好麻烦啊……”
“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睡觉,偶尔炼炼药,赚点小钱……”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困意,尾音软软地往下坠,“结果现在被全学院围观了……”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这不挺好?省得你自己宣传了。”
宁小眠翻了个白眼,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刚刚醒来没多久,但因为喝了热粥,加上身体里的魔力还处在恢复期,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再睡一会儿……”
“睡吧。”沈知衡站起来,走到床边,帮她拉了拉被角,“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小眠露在被子外的耳尖。那只耳朵被碰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耳廓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知衡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训练时的呼喊声和魔力碰撞的闷响,隔着玻璃窗,那些声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知衡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十年前,她亲眼看着那个走在永眠路线上的人,在封号试炼的最后一步化为尘埃。那个人的名字已经被从历史中抹去,只剩下一个封号,像一个空荡荡的墓碑,立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而现在,她又看到了这条路的痕迹。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放着的那份合同上。那是她跟宁小眠签的赞助合同,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条用手写加上去的条款,字迹很秀气,跟印刷体的合同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乙方(宁小眠)需保证每天睡眠时间不少于八小时,不足部分由甲方(沈知衡)监督补足。若因训练或比赛导致睡眠不足,甲方有权强制乙方进入休息状态。”
沈知衡当时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