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的清晨,是宁小眠在这个世界上第二讨厌的东西。
第一讨厌的是“早起”这两个字本身。
五点半的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了整整三秒,然后被一只白嫩的手精准地拍飞到了地上。闹钟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顽强地继续响了两声,终于不甘心地安静了下来。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小山包。
“小眠,起来了。”唐晚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集训营第一天,迟到会被扣分的。”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意思是“我死了,别管我”。
唐晚舟叹了口气,伸手去掀被子。她的力气在同级生里已经算大的了——毕竟风系魔女需要核心力量来支撑高强度的机动术式——但宁小眠裹被子的技术堪比防御工事,被子被她用身体压住了四个角,唐晚舟掀了三下,愣是纹丝不动。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用风刃了。”唐晚舟威胁道。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又缩了回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让宁小眠自生自灭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床上的那团被子,然后落在了唐晚舟身上。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沈知衡走到床边,没有直接去掀被子,而是把咖啡杯的盖子轻轻揭开了一条缝。咖啡的香气——带着冷萃特有的清冽和微微的果酸——顺着缝隙飘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又往被子的方向凑了凑。
被子的边缘被掀起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宁小眠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香气的来源,整个人像被钓杆勾住了一样,顺着咖啡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沈知衡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动,只是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的红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冬眠洞里爬出来的小熊。她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朝咖啡的方向抓去——手指碰到了杯壁,然后又顺着杯壁往下滑,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指尖微微发凉,力道却紧得很,像是怕一松手咖啡就会跑掉一样。
“先起来。”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起来就给你喝。”
宁小眠摇了摇头,把脸往她的手臂上蹭了蹭,整个人赖在她胳膊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沈知衡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无奈,只得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揽住宁小眠的腰,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宁小眠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双脚勉强着地,但重心完全靠在她身上。
唐晚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掀开的被子,沈知衡用一杯咖啡就搞定了——不对,准确地说,是把整个人都钓起来了。
“你对她用了什么魔法?”唐晚舟忍不住问。
沈知衡把咖啡杯塞进宁小眠手里,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冷萃哥伦比亚,浅烘,加了一点点桂花蜜。”
沈知衡的语气平淡,但唐晚舟总觉得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里藏着某种炫耀的意味。
洗漱间里,宁小眠总算清醒了大半。
她站在镜子前,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发呆。昨晚她又在梦里炼了半夜的药——省赛前她想多囤一些快速恢复的药剂,虽然沈知衡说过度依赖炼金产物会影响实战能力的成长,但她总觉得手里有货心里才踏实。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动作,含着牙刷含糊地问了一句:“唔——你什么时候带了梳子?”
“从你床头拿的。”沈知衡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伸手拢起了宁小眠的头发。
梳子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疼她一样。宁小眠含着牙刷,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会碰到她的头皮,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沈知衡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再动就梳不齐了。”
宁小眠只好僵住不动,但沈知衡的指尖再次擦过她后颈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像被挠到了痒处一样,猛地一抖,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沫喷出来。
沈知衡被她这一抖弄得手一滑,梳子差点脱手。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缩着脖子、满嘴牙膏沫还笑得停不下来的小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痒——”宁小眠笑着躲开,含糊地抗议道。
“活该。”沈知衡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指尖绕过她的耳后,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到头顶,然后用发圈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脑后,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乱发。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清晨六点,集训营的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省赛的集训营设在学院北区的专用训练场地,据说这里曾经是某个伟大魔女退役后捐赠的私人训练场,设施比学院主校区的公共训练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场地中央是一座模拟战场系统,可以生成各种地形和敌人配置,供参训者进行实战演练。
宁小眠到的时候,白槿已经在场边热身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肩臂线条流畅结实,正在做拉伸动作。看到宁小眠,她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宁小眠拖着步子走过去,打了个哈欠。虽然喝了咖啡,但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睁不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
白槿看了看她的状态,有点担心地问:“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睡了八个小时。”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但是不够。”
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宁小眠的魔力量之所以那么离谱,是不是因为她把别人清醒活动的时间都拿来睡觉了。
负责今天晨练的教官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短发,身材精干,气场很强。她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省赛集训营第一天的内容只有一个——摸底。我不要求你们在第一天就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现,但我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宁小眠身上,停了两秒。
宁小眠一愣,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到。”
“你的推荐信上写着‘梦境系能力者,擅长梦中炼金和领域构建’。”教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今天的摸底内容,你第一个来。任务很简单——在模拟战场上,三秒内展开你的梦境锚定。”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三秒会不会太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说不行我就收回你的咖啡配额”。
“好。”宁小眠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模拟战场的地形被设定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散落在四周,地面覆盖着碎砖和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虽然只是拟态,但感官上的真实度已经足够让人紧张了。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梦境锚定,是她最近才正式开始练习的技能。原理很简单——在自己的周围展开一个小范围的梦境领域,把领域内的现实暂时“覆盖”成自己梦境的投影。在这个领域里,她可以一定程度上实现“梦想成真”,比如让地面长出藤蔓束缚敌人,或者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墙。
但问题是,这个技能的发动需要时间。
她平时展开锚定至少要五到七秒,有时候状态不好,甚至要十秒以上。三秒——这基本上就是让她在战场上刚站稳脚就要把领域铺开。
宁小眠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微微震颤,那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在松动。她试着抓住那条边界,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
准确地说,她感觉到了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专注的、带着一丝审视和期待的目光。宁小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今天扎的马尾,沈知衡觉得好看吗?她刚才问的时候,沈知衡没有回答,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说?
然后她想到了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到了她按住自己肩膀时掌心传来的力道——
“时间到。”教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的梦境锚定只展开了一半——一道淡淡的蓝光在她的脚边闪烁了两下,然后就熄灭了。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四秒七。不合格。”
宁小眠低下头,脸上有点发热。她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参训者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明显带着“这也能拿省赛名额”的意味。
白槿在场边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宁小眠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努力把沈知衡从脑子里赶出去。吸气——呼气——让意识下沉——抓住梦境的边界——
但就在她即将完成锚定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沈知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宁小眠突然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沈知衡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她之前从来没数过,但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特别想知道。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有点沮丧。她站在废墟中央,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白槿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沈知衡,想说什么,却发现沈知衡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眼神平静。
但她注意到,沈知衡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沈知衡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三次尝试前,白槿突然开口了。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白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地的边缘,离她大约三四米远的位置。白槿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温和而坚定。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呼——慢一点,再慢一点。”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按照白槿的节奏调整了呼吸。
白槿的声音很稳,像是一根锚,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回来。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意识也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沈知衡的睫毛,也没有去想马尾好不好看。
蓝光在她的脚边亮起,然后迅速向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废墟的地面泛起了波纹,断壁残垣的轮廓开始模糊,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绘制。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脚下的梦境锚定已经稳定地展开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领域。领域内,地面变成了柔软的青草地,空气中漂浮着淡金色的光点——那是她梦境里最常出现的场景。
场边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白槿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宁小眠转过头,看向沈知衡的方向。
沈知衡依然靠在栏杆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朝宁小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宁小眠没听清,但从她的口型来看,那四个字是——
宁小眠松了一口气,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三秒内展开梦境锚定,比她想象中要耗费精力得多。虽然只有短短三秒,但那种把意识强行压入梦境再拉回现实的压迫感,就像是连续做了十组深蹲一样。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集训终于结束了。
宁小眠几乎是拖着身体走进食堂的。她端了一碗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努力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把脑袋往桌上一搁,闭上了眼睛。
粥还冒着热气,勺子还握在她手里,但人已经睡着了。
白槿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餐盘放在旁边,正准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轻轻盖在了宁小眠的头上。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宁小眠,目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出来的半只耳朵。
旁边有几个参训者好奇地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跟宁小眠差不多大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沈学姐,她是你的——”
“我的赞助对象。”沈知衡截断了对方的话,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归我管。”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知衡在宁小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碗已经微微凉掉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放在一边,等它凉得更透一些。
宁小眠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把脸往风衣下面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露在风衣外面的一小截手指上,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
“梦境锚定——二点五秒及格线。”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已达标(两秒九)。但稳定度不足,仍需强化。耗能偏高,建议配合冥想恢复训练。”
她把册子合上,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伸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下午继续。”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宁小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但沈知衡觉得,她说的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