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学院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宁小眠蹲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抱着膝盖,眯着眼睛往下看。街对面的那栋小楼二层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知道那是沈知衡的临时办公室——自从刺客事件之后,沈知衡就搬到了学院街这边住,说是“方便处理后续”,可宁小眠总觉得她那句“后续”里藏着太多她没说完的东西。
从那次街角抓到刺客、沈知衡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打个招呼”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四天。这四天里,宁小眠白天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沈知衡,但她总是匆匆忙忙的,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色,冲她点个头就转身走了,连摸头的工夫都没有。
唐晚舟说沈知衡在追查商会背后的线,说那个刺客供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深,说校董会那边也有人掺和进来了。宁小眠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看得见沈知衡眼下的青黑——那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她眼底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宁小眠从阳台上跳下来,轻巧得像一只猫。她趿拉着拖鞋走进房间,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沈知衡的外套。那天在办公室里她睡着了,沈知衡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后来她一直忘了还。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她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宁小眠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她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快步穿过街道,朝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走去。
楼下的铁门没锁。宁小眠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抱怨这个时间还没睡觉的人怎么这么多。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宁小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宁小眠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沈知衡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边。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专注而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宁小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知道沈知衡很强,知道她是全知首席、是灵魂重修转世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算到的人。但此刻她坐在台灯下,眼底带着青黑,孤零零地写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倔强地不肯躲进屋檐下。
脚步声终于惊动了沈知衡。她抬起头,看见是宁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宁小眠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然后绕到她身后。
沈知衡正要说什么,就感觉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宁小眠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额头抵着她颈侧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呼吸浅浅的,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碰碎一样。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肩膀僵硬,脊背挺得笔直。她低下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宁小眠的手很小,十指交扣在她腹前,指尖微微泛着粉红色,像是刚刚在冷水里洗过一样。
“你在冷。”宁小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撒娇。
沈知衡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台灯的光太刺眼了,一定是。
“……松手。”沈知衡低声说,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沙哑一些,“我在忙。”
宁小眠没有松手。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的耳垂:“你忙了四天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不饿。”
“骗人。”宁小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因为我在看你。”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沈知衡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空落了一下。但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转了过来。
宁小眠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握住沈知衡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
沈知衡的脸贴上宁小眠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宕机了。
柔软。温热。心跳声平稳而有节奏地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催眠曲的节拍。宁小眠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弯着腰,下巴抵在沈知衡的头顶,双手环在她的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衡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鸣着、发热着,所有的逻辑和预判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抱过她——不是礼貌的拥抱,不是社交性的碰触,而是这种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的、蛮不讲理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拥抱。
“你——”沈知衡的声音有些变调,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平时的从容,“宁小眠,你先——”
“别动。”宁小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你冷,我在给你取暖。”
她试图挣扎了一下,想从宁小眠怀里挣脱出来。但宁小眠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双纤细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把她圈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沈知衡甚至怀疑宁小眠是不是偷偷在梦里练了什么奇怪的力技,不然一个整天睡觉的娇小女生怎么可能有这种力气。
挣扎了两下之后,沈知衡放弃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宁小眠的衣角。那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沈知衡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不会承认。她的指尖攥着那一片柔软的棉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地、不肯松开。
平稳,规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沈知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从刺客事件开始,她一直在追查,一直在算,一直在布局。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在黑夜里独自面对那些没有人知道的风险。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全知首席,她是灵魂重修的人,她应该比所有人都强大,比所有人都清醒。
但此刻,被宁小眠抱在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沈知衡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我睡还不行吗?”沈知衡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宁小眠的衣服里,带着一点点投降的意味。
宁小眠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满意地蹭了蹭沈知衡的头发,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窝里的小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宁小眠说,然后她弯腰,手臂穿过沈知衡的膝弯和后背,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被宁小眠打横抱在怀里,整个人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说“我自己会走”,比如说“你放我下来”,比如说“这样抱我你很累的”——但她看着宁小眠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鼓起的脸颊,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宁小眠抱着她,走到沙发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沙发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勉强。宁小眠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沈知衡的腰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最佳窝点的小动物。沈知衡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大脑还在缓慢地重启中。
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柔软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居然真的要睡着了。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宁小眠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感受到那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宁小眠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毛,没有醒过来。
“……也就你敢这样。”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感觉到困意了。那种久违的、被温暖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攥着宁小眠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