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宿舍的门牌号是307,宁小眠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门牌上的数字,确认了三遍,然后才用肩膀推开门。
门一开,一股干净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清爽得像秋天早晨的露水。房间比想象中大,四张床分列两侧,上铺下桌,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宁小眠的床位靠窗,桌上已经摆好了学院统一发放的被褥和洗漱用品,叠得整整齐齐。她还没来得及把枕头放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你是这个寝室的?”
门口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少女,个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一张脸干净利落,五官偏向英气,眉毛浓而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或者大笑一场的劲儿。她穿着一件短袖运动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结实,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搬东西回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我是307的。”
“我知道你是307的,我是问你——”高马尾少女走进来,把旅行袋往自己床上一丢,转过身,叉着腰打量宁小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她怀里那个巨大的枕头上停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室友啊!我还以为哪个学妹迷路了呢。”
她的笑声爽朗,像风铃被风撞响,满满的元气。
宁小眠被她的笑声晃了一下,眨了眨眼,半天才“哦”了一声。
“我叫唐晚舟,风系魔女,专途战斗方向,你叫什么?”唐晚舟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又精神。
“宁小眠。”宁小眠腾出一只手,跟她握了一下。唐晚舟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一点薄茧,握力不小,但收得很快,像是怕捏疼她。
“宁小眠……小眠,睡觉的眠?”唐晚舟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又笑了,“你这枕头也太大了,占半张床吧?”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确实很大,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塞的是她睡了好几年的荞麦壳,蓬松又软,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整个人埋进去。她抱了抱枕头,小声说:“习惯了。”
“行行行,习惯最大。”唐晚舟转身走到她的床位边,拍了拍上铺的床板,“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我先说好,我睡上铺,因为我习惯把桌子收拾得乱七八糟,不想被人看见。”
“下铺。”宁小眠把枕头放到下铺的床上,拍了拍,枕头立刻弹起来,蓬蓬松松地占据了半张床的位置。
唐晚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这枕头,确实占半张床。”
宁小眠没反驳,因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学院发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没动,因为反正晚上睡觉还是要铺开的,叠了也是白叠。她把洗漱用品放进桌下的抽屉里,又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架纸飞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桌上那本《基础冥想入门》的书页里。
“那是什么?”唐晚舟从上面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晃了晃。
“我是说上面写了什么,你一脸藏宝贝的表情。”
宁小眠没回答,把书合上,放进了书架的最里层。
唐晚舟也不追问,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被褥,皱了皱眉:“你这被褥没铺平,晚上睡着会硌的。”说着,伸手就把宁小眠刚放好的被褥抽出来,抖了抖,重新铺在床垫上,四角拉平,手压了两下,又拍了拍,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百遍。
宁小眠蹲在旁边,看她忙活,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动,因为确实困了。
“行了,你晚上躺进去就知道了,比你刚才那样舒服十倍。”唐晚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头,看见宁小眠正靠在床柱上,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倦的猫。
“喂,你不是吧?”唐晚舟愣了一下,“才下午四点,你就要睡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一歪,直接靠在了唐晚舟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头,分量不重,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头发蹭到她的脖子,痒痒的。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呼出来的气息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锁骨附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甜丝丝的。
“喂……”唐晚舟的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敢大声,怕把人吵醒,“你、你这是秒睡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均匀,已经完全睡着了。
唐晚舟僵硬地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转过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少女的脸颊白净柔软,睫毛长长地覆下来,睡相安静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这……”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后面那个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串小耳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靠在唐晚舟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和唐晚舟那张写满了“我该怎么办”的脸。
“哟,”短发女生笑了,眉毛一挑,“你被睡得服服帖帖啊。”
“闭嘴!”唐晚舟压低声音吼了一句,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她自己靠上来的!”
“是啊是啊,自己靠上来的,你还不是一动不敢动。”戴眼镜的女生也笑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她走到自己的床位边,放下书包,转过头看了唐晚舟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动啊,让她睡会儿,刚开学肯定累了。”
唐晚舟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动。
宁小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身体完全放松,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唐晚舟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额头贴着唐晚舟的手臂,又往里靠了靠,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
短发女生已经掏出手机来了,镜头对准她们俩,手指按在快门键上。
“唐晓棠你敢拍!”唐晚舟压着嗓子吼。
“我不拍我不拍,”短发女生——唐晓棠——笑着收起手机,但手指明显还是按了一下快门,“我存着,等你以后欺负我的时候就拿出来当护身符。”
“好啦好啦,”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唐晚舟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先站一会儿,等她把觉睡稳了再放下来。对了,我叫白槿,盾系魔女,也是这个寝室的。”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认命了一样,肩膀往宁小眠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淡,从淡变暖,从暖变成暗金色的余晖。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笑一下,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唐晚舟站了大概十分钟,腿都站麻了。她低头看了看宁小眠,宁小眠还在睡,呼吸平稳,表情放松,额头贴着她的手臂,皮肤温温热热的。
“宁小眠,”唐晚舟小声叫她,“醒了没?天都黑了。”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慢吞吞地睁开一条缝,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她看了看唐晚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哑的,软软的。
“快六点了。”唐晚舟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嘶了一声,“你睡得可真香啊,我肩膀都快废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耳朵渐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算了算了,”唐晚舟摆了摆手,“下次想睡跟我说一声,我找个垫子给你垫着。”
“不用垫子,”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唐晚舟,神情很认真,“你的风好凉快。”
宁小眠刚才睡得半梦半醒,梦里总觉得有一阵凉风绕着她转,不冷,很舒服,像是夏天傍晚的风,吹得她浑身放松,睡得格外沉。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是唐晚舟身上的气息——风系魔女自带的空气流动,清爽干净,让她觉得安心。
“你说啥?”唐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风很凉快,”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像是陈述一个很平常的事实,“我睡得挺好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过头,耳根又红了。她大步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把温度调低了一度。
白槿坐在书桌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没说话。
唐晓棠趴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哟,为了室友的睡眠质量,连空调都调了?”
“我热不行啊?”唐晚舟头也不回。
“行行行,你热。”唐晓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她那个巨大的枕头,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慢慢弯了弯嘴角。她的困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睛半睁半闭,但她知道,这个室友好像还不错。
窗外,夜幕终于落下来了,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窗帘,吹动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过宁小眠的发梢。
她打了个哈欠,又往枕头里埋了埋脸,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唐晚舟站在空调前面,背对着她,调完温度之后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宁小眠床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又快要睡着了的少女,伸出手,想捏一下她的脸,又收回来了。
“真有你的,”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开学第一天就把室友当靠枕,你也是个人才。”
宁小眠没听见,因为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