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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灯光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切换成模拟实战模式,穹顶上的主灯熄了六排,只剩下四排偏黄色的侧灯亮着,把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种黄昏般的光线下。这种光线对绝大多数魔女来说都不影响视线,但对于正在睡觉的人来说,亮和暗的区别只是闭着眼睛时眼皮透进来的光多还是少。

宁小眠靠着训练场东侧外墙,脑袋歪向一边,后脑勺抵着墙壁的金属面板,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学院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开了,锁骨若隐若现。

白槿刚才去给她拿水了,季青桐还在器材室还护具。宁小眠一个人待在这面墙下,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因为她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气息扰动,让附近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温吞,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一开始有队友试图靠近,但发现自己也会跟着犯困之后,就默契地给她留出了空间。

训练场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宁小眠没有醒,她的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呼吸节奏依然平稳。她正沉在一个浅层的梦境里,梦里她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躺着,头顶是碧蓝的天,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发出沙沙的声音,舒服得她完全不想动。

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六到八个人,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她们的靴底落在训练场的合成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开来。

宁小眠的梦境里,那片金色的麦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她皱了皱眉,但没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向明确地朝着她这边移动。领头的那个脚步声最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示威般的力度,像是故意要让地面产生震动,让靠在墙上的人感受到那种冲击。

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麦田里的风停了,天空开始变暗,她翻了个身,想把那种烦人的震动屏蔽掉,但震动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然后,一个肩膀撞上了她的左肩。

力道不算重,但足以把一个靠着墙、重心完全放松的人撞得失去平衡。宁小眠的身体向右一歪,后脑勺脱离墙壁的支撑,整个人像一截被推倒的积木一样朝侧面倒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天花板灯光和几个逆光的人影,大脑还泡在麦田的余韵里,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尾音,语调里满是那种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轻佻。宁小眠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的肩膀,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支六人小队,队服统一,深蓝色的短袖上衣配黑色长裤,胸口绣着“苍雷”两个银色的字。领头的女生身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带着一种攻击性的锐利,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优越感。

苏弥。苍雷俱乐部的副队长,战斗专精路线的三年级生,在校内排名赛里拿过两次前十。宁小眠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的战绩,而是因为上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苏弥从她前面插队,她当时太困了懒得说话,是沈知衡走过去,用三句话让苏弥自己退到了队伍末尾。

从那以后,苏弥看她的眼神就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

“撞到你了?”苏弥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不好意思啊,没看到这里有人躺着。不过话说回来,训练场上躺着睡觉,也难怪别人注意不到你——毕竟谁会把一坨会呼吸的抹布当成人呢?”

她身后的队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像一群被喂饱了的乌鸦在咕咕叫。

宁小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弥,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左肩被撞的地方隐隐发疼,那种痛感顺着骨头传到肩膀连接脖子的位置,酸酸麻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很彻底,从张嘴到合上,足足持续了三秒钟。她的眼睛因为这个哈欠而溢出了一点泪水,眼角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苏弥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显然期待的是愤怒、委屈、或者至少是某种情绪化的反应,但宁小眠的反应是一个哈欠。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落了空,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疼,但憋得难受。

“你——”苏弥的话刚开了个头,脚下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的合成地板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训练场地板,从她鞋底接触的位置开始,像被加热的蜡一样软化下去,表面浮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带着微弱光泽的质地,像是凝固的梦境被铺展成了地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脚,但脚底被那种软化的地面牢牢吸住,像踩进了一片沼泽。她用力一拔,靴子从地面里脱离出来,发出“啵”的一声闷响,但那只靴子的鞋底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像是某种粘稠的半固态流体,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层薄膜。

“什么鬼东西——”苏弥皱眉,用力跺了跺脚,想把那层薄膜甩掉,但薄膜附着得很紧,像长在鞋底上一样。

她身后的队友也发现了地面的异常。软化区域正在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外扩散,范围不大,大约半径两米左右,但在这两米之内,原本平整的训练场地板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微微起伏的柔软平面,表面上有细小的波纹在流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材质却更像凝固的奶油。

苏弥的一个队友试图上前拉她,脚刚踏进那片区域,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前一倾,一只手撑在了地面上。手掌落下去的地方,地面像海绵一样凹陷下去,然后慢慢恢复,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那个队友惊叫了一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也陷了进去,整个人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了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队长,这东西不对劲!”另一个队友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苏弥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再次用力拔脚,这次靴子完全脱离了地面,但她的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队友。她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白色物质的靴子,又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她刚才打的那个哈欠让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把眼睛揉清楚了,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情况有点奇怪——苏弥和她的队友们正以一种混乱的姿态站在她面前,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单膝跪地,有人正在甩脚上的灰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群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了的人。

“咦?”宁小眠歪了歪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苏弥,脸上带着一种纯然的困惑,“地面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弥咬着牙,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地面变成这样跟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有关,但她说不出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吟唱,没有施法手势,没有魔力波动的征兆——甚至宁小眠自己看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小眠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其实地板上没有什么灰,但她觉得应该拍一下以示礼貌。她站起来之后,比苏弥矮了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她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手揉了揉那个位置,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苏弥说:“刚才你是不是撞了我一下?”

苏弥嘴角抽了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哦。”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应该是你撞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梦就跑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色地面,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柔软的材质,指尖陷进去一小截,然后她把手缩回来,那层材质又恢复了原状,“这个……好像是梦做的。”

“梦做的?”苏弥的声调提高了半个音阶,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啊。”宁小眠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我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做梦的时候梦会往外跑,跑到地上就变成这样了。以前也有过,不过一般不会跑这么远。”她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你撞我的时候把我吓到了,梦就跑出来保护我了吧。”

这句解释听起来完全没有说服力,但地上的灰白色物质确实在慢慢消退。从边缘开始,那片柔软的地面像被蒸发一样逐渐变薄、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留下恢复了硬度的合成地板。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钟,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苏弥的队友们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每个人的膝盖和手肘上都沾着那种灰白色物质的残余,但那些物质也在空气中迅速消失,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鞋底上那层薄膜还残留着一点痕迹,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周围的围观者已经聚了不少。训练场里本来就有几个其他俱乐部的人在训练,刚才苏弥带队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现在更是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这片区域。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出了通讯器准备录像,还有人干脆走了过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刚才地面真的在动吗?”一个围观的二年级生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我看到了,地板变成像果冻一样的东西,苏弥的脚陷进去了。”同伴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不是正常的地面变化,是那个宁小眠的能力吧?”

“她不是炼金路线的吗?怎么还能改变地面?”

“炼金路线也能做到吧……但这不太像炼金术啊,没有法阵,没有咒语,连魔力波动都没有。”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苏弥的脸上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脚步声从训练场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节奏稳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训练场里,可能是刚才宁小眠被撞倒的时候,也可能是地面变成梦境沼泽的时候。她从训练场另一侧的通道口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她走过来的路上,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想挡她的道,也没有人敢。

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尖,然后落在了她的左肩上——那里被撞的地方,衬衫的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撞击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在那道褶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宁小眠的腰,也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直接用指尖拨开了宁小眠左肩上的头发,露出被撞到的位置。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触碰到宁小眠脖颈侧面时,宁小眠缩了一下脖子,像被冰了一下。

“疼吗?”沈知衡问。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但宁小眠能听出里面藏着的那一点点不悦。

“有一点。”宁小眠老实回答,“不过现在不疼了,就是刚才撞的时候有点懵。”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宁小眠的颈侧滑到肩膀,沿着锁骨的走向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骨头的完整性。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却清晰得让宁小眠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确认宁小眠没有受伤之后,沈知衡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头发上。刚才靠在墙上的时候,宁小眠的头发被墙壁蹭得有些凌乱,左侧耳后的几缕发丝翘了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鸟羽。沈知衡用指尖捏住那几缕翘起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把它理顺,重新别到宁小眠的耳后。她的手指擦过宁小眠的耳廓时,指腹的温度让那只耳朵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下次让她躺稳了再撞。”

这句话是对宁小眠说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站在旁边的苏弥听见。

苏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沈知衡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沈知衡在学院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首席候选人,特派监督,赞助人,这些身份叠在一起,不是她一个俱乐部副队长能惹得起的。

“走。”苏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朝训练场另一头走去。她的队友们连忙跟上,脚步声不再像进来时那样整齐有力,反而带着一种仓促的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弥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甘、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开了,但议论声并没有停止。那些关于“地面会动”、“梦境成真”、“永眠魔女”的猜测和讨论,像种子一样被播撒了出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在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宁小眠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她站在原地,左肩还残留着沈知衡指尖的凉意,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热。她抬头看着沈知衡,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她伸出手,手掌覆在宁小眠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睡。”她说,“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