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响第二遍的时候,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闹钟,往枕头底下一塞。震动的嗡嗡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
响第三遍的时候,闹钟从枕头底下掉出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然后继续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的脚趾头动了动,整个人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尖在外面。
训练场上,清晨六点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俱乐部的队员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跑道边上做着热身拉伸。队长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俱乐部门口的方向。
白槿正在压腿,闻言抬起头来,“没见着。她昨天在休息室睡着之后,好像是被沈知衡带回宿舍的。”
“那应该醒了啊。”季晚棠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宁小眠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唐晚舟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打沈知衡的试试。”
她刚掏出手机,俱乐部门口就走进来一个人——沈知衡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是来上班的。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前面。
“沈首席,宁小眠呢?”季晚棠问。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去叫。”
语气很平淡,像是说“我去拿个快递”一样理所当然。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宿舍门没锁,沈知衡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宁小眠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床底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滑落了一半,书包敞着口倒在桌子上,里面的笔记本和笔散落了一桌面。
而那张单人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的顶端,几缕栗色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两秒。
枕头底下忽然传出一阵闷闷的震动声——闹钟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宁小眠在被子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从被子底部探进去,准确地摸到了宁小眠的小腿。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她掌心,温热而柔软。
“宁小眠。”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集训集合,你迟到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再睡五分钟……”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在梦游状态说出来的。
“你已经迟到了。”沈知衡的手没有收回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小腿肚,“队长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
宁小眠的脚往回缩了缩,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梦呓。
沈知衡直起身,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唐晚舟差点叫出声的动作——她弯下腰,一只手从宁小眠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掀开被子边缘,连着被子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宁小眠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是一只被连窝端起来的小动物。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沈知衡的胸口靠了靠,依然没有醒。
沈知衡调整了一下抱姿,把那团被子卷稳稳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沈知衡你认真的吗?!”唐晚舟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她醒着。”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沈知衡怀里那团还在均匀呼吸的被子卷,“哪里醒着了?!”
“醒着的。”沈知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被子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又缩回去了。唐晚舟沉默了一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重新定义“醒着”这个词。
从宿舍楼到训练场的路不长,但沈知衡抱着那团被子卷走过的时候,路上遇到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早起打扫的校工阿姨张了张嘴,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两个从食堂出来的低年级学生站在原地,目送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其中一个小声问:“那个被子卷里面……是人吧?”
另一个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吧?”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在等。季晚棠已经准备亲自去宿舍抓人了,白槿站在跑道边上做着肩关节的拉伸,眼睛一直盯着俱乐部门口的方向。唐晚舟提前跑回来报信,但只说了“沈知衡已经在处理了”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俱乐部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沈知衡走进训练场的画面,在清晨六点十五分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而荒诞。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双手稳稳地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被子卷的顶端露出几缕栗色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份正常的训练器材。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双手抱胸,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像是一根火柴划过砂纸。
沈知衡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训练垫旁边才停下。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被子卷放到垫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被子卷落到垫子上之后,蠕动了两下,从顶端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来。
宁小眠的头发乱得像是鸟窝,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季晚棠站在记分板前面,白槿在做肩关节拉伸,唐晚舟靠在单杠柱子上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七八个队友或站或坐,全都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然后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我……我怎么在这里?”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沈知衡把你抱过来的。”唐晚舟抢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连人带被子,从宿舍一路抱到训练场,路上至少被十个人看到了。”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睡衣,外面裹着被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端到案板上的卷心菜。她猛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动作太大差点绊倒自己,拖鞋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光着脚踩在训练垫上。
“我、我去换衣服!”她抓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往更衣室的方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原地,正低头翻看季晚棠递过来的训练计划表,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翻页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跑进更衣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更衣室里,宁小眠抱着自己的训练服坐在长凳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被沈知衡抱着走过训练场,所有人的目光,唐晚舟那一声响亮的口哨,还有沈知衡把她放到垫子上时那种轻柔得像是在放鸡蛋的动作。
她把脸埋进训练服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两下。
“换好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还没有!”宁小眠赶紧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她套上训练t恤的时候头发卡在领口里扯不出来,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弄好。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袜子穿了一只发现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趴在长凳下面找了半天才找到。
等她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沈知衡果然站在门口。她已经看完了训练计划表,把它折好插在口袋里,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宁小眠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甜味飘出来——是蜂蜜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上那股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涩意冲淡了不少。
“下次闹钟响了就起来。”沈知衡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不然我还得去抱你。”
宁小眠差点被蜂蜜水呛到。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下次别抱了……我自己能起来。”
“你确定?”沈知衡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昨晚是谁说的‘再睡五分钟’,然后睡了十五分钟还没醒?”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只好把保温杯塞回沈知衡手里,转身往训练场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收好,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晨跑热身开始的时候,宁小眠很自觉地跑在了队伍最后面。她的体能不算差,但早上的低血糖加上刚才那番折腾,让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拖沓,呼吸也不太稳。前面的队友们已经跑出去大半圈了,她还落在后面,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沈知衡本来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注意到后面的动静之后,慢慢放慢了步子,落到了最后面。
“跑不动了?”她问,呼吸平稳得像是没在跑步。
“跑得动……”宁小眠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就是……早上没睡醒,腿有点软。”
沈知衡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跑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跑道上交错,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今晚早点睡。”沈知衡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明天我直接去你房间叫你,不会让你迟到了。”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发现对方的视线平静地看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宁小眠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的语气。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说话。晨风从跑道边的树丛间穿过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宁小眠的呼吸已经顺了很多。沈知衡始终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能看到的位置。前面几个队友已经开始加速了,唐晚舟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声:“你们俩是在跑步还是在散步啊?”
“在等你闭嘴。”沈知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唐晚舟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队友笑出了声。宁小眠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宁小眠已经能跟上队伍末尾的速度了。她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但比起刚开跑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沈知衡依然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勉强自己。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做拉伸。宁小眠弯下腰够脚尖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刚才那句话……”宁小眠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吗?”
沈知衡没有转头,语气依然很平淡:“哪句?”
沈知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投下一层浅浅的光,像是碎掉的玻璃糖纸。
宁小眠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做拉伸。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操场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草叶上的露珠被晒成细小的水汽,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暖意。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去,唐晚舟已经跑到了最前面,回头冲宁小眠喊了一声:“快点啊,今天的早饭有红豆粥!”
宁小眠应了一声,从训练垫上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酸,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沈知衡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胳膊肘,力道很稳。
“晚上记得早点睡。”沈知衡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明天我可不想再抱着你去训练了。”
“那你别抱啊……”宁小眠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点点。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慢慢地跟上去。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