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场馆的穹顶灯全部亮了起来,照得整片场地像是镀了一层白霜。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味和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宁小眠靠在休息室门口的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每次睁开都只能撑开一条缝,然后又慢慢合上。
“小眠,醒醒,要上场了。”唐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小眠“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只是把脸往旁边转了转,靠在了某人的肩膀上。那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不硬不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是沈知衡特有的味道。
沈知衡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那几缕碎发蹭着她的脖颈,痒痒的。
“还有五分钟。”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小孩。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她这是站着都能睡着?”
“嗯,天赋。”沈知衡嘴角弯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决赛第一场,红枫俱乐部对阵雷霆俱乐部!请双方选手入场!”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宁小眠被这声音震得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的光线亮得刺眼,又闭上了。
“走了。”沈知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宁小眠这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跟着队伍往场内走去。
解说台上,两位解说正在做赛前预热。解说A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子电视台播音员的职业腔调。解说b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温和,偶尔插几句话,负责圆场。
“好的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全国俱乐部杯决赛现场!”解说A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全场,“今天对阵双方,一边是连续三届冠军的雷霆俱乐部,另一边是——红枫俱乐部!”
他说到“红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说实话,红枫能走到决赛,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解说A笑了一声,“这支队伍在小组赛阶段的表现并不算特别突出,几场关键比赛都是险胜。尤其是他们的核心选手宁小眠,被粉丝们戏称为‘睡神’——这个外号倒是挺贴切的,我在场上就没见她睁过几次眼睛。”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声。解说b赶紧接话:“不过红枫的战术体系确实很独特,他们擅长打持久战,利用对手的失误来翻盘——”
“那也得对手有失误才行啊。”解说A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调侃,“雷霆俱乐部可不是会轻易失误的队伍。说句不好听的,红枫能进决赛,运气成分可能比实力成分更大一些。”
观众席上的哄笑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她攥着拳头,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这解说是不是有病?”
白槿拉了拉她的袖子:“别在意,专心比赛。”
宁小眠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解说的话。她的眼皮还是半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睡着。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第一局,红枫对阵雷霆。雷霆的战术非常明确——用高强度的连续进攻打乱红枫的节奏,逼迫他们犯错。雷系的魔女们站在前排,手中凝聚着噼啪作响的电弧,每一次挥臂都带出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半个场地。
红枫这边,白槿撑起防御屏障,唐晚舟的风刃穿插其间,季青桐的远程火力压制着对方的侧翼。双方的攻防节奏极快,场地上的能量波动像是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宁小眠站在队伍后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偶尔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两件道具丢给队友,然后继续站在原地发呆,像是在神游天外。
“红枫的宁小眠选手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解说b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今天的表现比半决赛时保守了很多。”
“保守?”解说A笑了一声,“我觉得她可能是真的困了。你看她的眼神,都快对不上焦了。”
比赛进行到中段,雷霆的攻势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脱节。白槿抓住机会,喊了一声“压上”,红枫全队瞬间前压,唐晚舟的风刃撕开了雷霆侧翼的防御,季青桐的远程火力直接命中了对方的后排选手。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唐晚舟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漂亮!”
白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终于拿下一局了。”
解说台上,解说b正在总结第一局的表现:“红枫在关键时刻抓住了雷霆的失误,成功拿下了第一局。这支队伍的韧性确实很强——”
“韧性是韧性,但你不能指望对手每局都犯这样的错误。”解说A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客观的调侃,“说实话,雷霆这一局的失误很明显是战术执行上的问题,他们在中场衔接的时候出现了断层。红枫只是‘恰好在那个点上’抓住了机会。我觉得第二局雷霆调整过来之后,局面会完全不一样。”
解说b沉默了两秒,才接话:“确实,雷霆的调整能力一向很强。”
“而且,”解说A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蔑,“红枫如果一直靠运气打球,迟早会遇到运气的尽头。总不能每一局都指望对手失误吧?那跟祈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
他顿了顿,用一种故作幽默的语调补充道:“——不过是换了一种‘睡觉’的方式罢了。”
观众席上再次响起笑声,比之前更大。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给解说A打手势,示意他收敛一点。解说A看了一眼导播的方向,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但眼底的不以为意还是清清楚楚。
红枫休息区里,唐晚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溅了一地,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他妈真想上去撕了他那张嘴!”唐晚舟咬牙切齿地说。
白槿拉住她:“冷静,别被干扰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宁小眠。宁小眠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困倦得不行,但眼底深处有一点细微的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有点吵。”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等下让他安静一点。”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松了一点。
雷霆果然调整了战术。他们的前排雷系魔女改变了站位,从原来的分散压制变成了集中突进,将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红枫的中路。雷暴术的光芒在场地中央炸开,刺目的白光像是要把整个场馆都撕裂开来,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白槿的防御屏障在雷暴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撑不住多久了!”
唐晚舟的风刃在雷光中显得微不足道,像是暴雨中的一片树叶,连浪花都翻不起来。季青桐的远程火力被雷霆的后排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解说b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雷霆的攻势非常猛烈!雷暴术的覆盖范围已经扩大到半个场地了,红枫的防御阵型正在被压缩——”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解说A的语气里带着得意,“红枫第一局只是侥幸,现在雷霆认真起来,他们就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你看宁小眠,她还在发呆呢——”
她抬起手,朝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雷暴伸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伸一个懒腰,看起来毫无威胁。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困倦的样子,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雷暴边缘的那一刻——所有雷光,消失了。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漠,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那片覆盖了半个场地的雷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雷霆的雷系魔女们愣住了,她们手中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但那股被释放出去的雷暴术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整个场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观众席上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宁小眠身上,那个娇小的、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像是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到了。
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友说了一句:“他好吵,我让他安静一下。”
声音不大,但因为场馆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唐晚舟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让他安静一下——哈哈哈哈——”
白槿也忍不住笑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青桐站在旁边,嘴角抽搐着,努力憋着笑,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干脆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场地旁边的广告牌。
解说台上,解说A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解说b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这、这是物质归虚……虚空系复合能力,将物质转化为虚空的顶级能力……”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这、这种能力在魔女协会的专途认定中属于‘极稀有能力’,目前已知的拥有者不到十人……而且——而且能在一瞬间抹消掉半个场地的雷暴术,这种级别的物质归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解说A还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紧紧地攥着麦克风,指节发白,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导播在后台疯狂地切换镜头,把画面从解说台上切走,切到了场地中央。镜头对准了宁小眠,她正低着头,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几声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比刚才的雷暴还要响亮。
宁小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沈知衡身后。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打喷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吵……”
沈知衡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的耳廓,温热而柔软,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宁小眠的耳朵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
比赛还在继续,但整个场馆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雷霆的选手们明显受到了影响,她们的配合出现了好几次失误。红枫趁势追击,第二局以碾压式的比分拿了下来。
解说台上的解说A,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评述。
赛后,魔女协会的约谈通知很快就送到了解说A的手上。据说他在办公室里被协会的纪律委员会约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后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晚,红枫的休息室里,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你们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唐晚舟笑得趴在沙发上,腿在空中乱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白槿端着水杯,笑得手都在抖:“我看到了……导播切他的镜头的时候,那个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了。”
季青桐坐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宁小眠蜷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沈知衡的外套,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带着一丝安心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比赛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
“下次让他更安静一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靠在了她的大腿上。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沉默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