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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的生活并没有如她所愿回归“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食堂蹭糖渍梅”的平静节奏。

麻烦的源头来自红枫俱乐部接待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三四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文件袋和水杯,姿态端正得像来参加什么正式仪式。

宁小眠趴在接待室对面的长椅上,把脸埋进外套里,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隔着走廊看了几秒,然后果断把眼睛闭上。

唐晚舟坐在她旁边,正用手机刷赛后新闻,闻言头也没抬:“人家指名要见你,说是炼金商会的代表,想谈配方授权。”

宁小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那再睡一会儿。”

唐晚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接待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沈知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走廊落在长椅上那团缩成一堆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知衡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盖在她脸上的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等了几秒。

宁小眠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对上沈知衡近在咫尺的脸。

“三分钟,”沈知衡说,“进去签个字,剩下的我来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被外套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奶油:“签什么字?”

“配方授权合同。”沈知衡站起来,顺手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有好几家商会递了意向,我筛了一遍,剩下三家值得谈。今天来的这个是黑潮商会的代表,规模最大,但条件也最苛刻。”

“因为他们的渠道最广,能覆盖全国。”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能不能谈成,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让步。”

宁小眠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往接待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拉了拉沈知衡的袖子。

“你替我说就行,”她说,“我听不懂那些。”

沈知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声音放轻了一点:“好,你坐那儿睡觉都行,别打呼噜就行。”

宁小眠瞪了她一眼,但瞪得没什么力度,眼皮又垂下去了。

接待室里的三个人见到她们进来,同时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三个人站成一排,气势很足。

“宁同学,沈同学,幸会。”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黑潮商会炼金事业部的部长,姓赵,赵明远。”

宁小眠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替她握了上去,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然后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让宁小眠先坐,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重新坐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宁同学在决赛上展示的高阶恢复剂配方,我们商会非常有兴趣。根据我们的评估,这个配方的商业价值很高,如果能够批量生产,市场前景非常可观。所以我们想以买断的形式,获得配方的独家使用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和条款,推到宁小眠面前。

“这是我们的报价和合同草案,宁同学可以先看一下。”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让她眼前一花。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收到她的眼神,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部长,你们这个‘市场标准价’,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赵明远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们参考了去年全国炼金协会公布的高阶药剂配方交易均价,同时考虑了配方的独创性和市场潜力,给出的价格已经比均价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嗯。”沈知衡点点头,语气很平静,“那附加条款呢?配方买断之后,宁小眠本人不得在三年内为其他炼金企业提供同类配方——这条的依据是什么?”

赵明远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还保持着礼貌:“这是行业惯例,买断配方之后,为了防止配方外泄和市场竞争,我们通常会对原研发者做一些合理的限制。”

“合理?”沈知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宁小眠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有漩涡在转了。

沈知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其中一条:“还有这条,‘配方优化权归买方所有,原研发者无权干涉后续改良’——也就是说,她炼出来的东西,签了字之后怎么改、改成什么样,都跟她没关系了?”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配方优化是批量生产中不可避免的环节,我们需要根据生产设备和原材料批次差异进行调整,这也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所以你们想用买断价拿走配方,限制她三年内不能给别家炼,连改配方都不需要她同意。”沈知衡把合同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回去,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显,“赵部长,你们觉得她需要你们分销?”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意味,但落在赵明远耳朵里,像是一颗不轻不重的石子砸进了水面。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沈同学,我理解你对合作方的审慎态度,但黑潮商会的分销网络在全国排名前三,覆盖三十七个城市,拥有超过两百个零售终端和十二个专营渠道。对于一位刚出道的学生炼金师来说,这个渠道资源不是她自己能轻易拿到的。”

他说到“学生炼金师”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还小,不懂这个行业的玩法。

沈知衡没有反驳他,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份文件比黑潮商会的合同薄得多,只有三四页纸,封面是红枫俱乐部的标志——一片简笔画的枫叶,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内部合作备忘录”。

“这是我们俱乐部法务部拟的合作方案,”沈知衡把文件推过去,“条件很简单——宁小眠授权红枫俱乐部旗下工坊生产该配方产品,收益分成九比一,她拿九,俱乐部拿一作为运营成本。物流和市场合规由俱乐部外包给第三方,如果你们黑潮商会愿意承接物流和合规部分,可以再签一份外包协议,费用另算。”

赵明远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翻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律师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也不太好。

“九比一?”赵明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沈同学,这个分成比例在行业里没有先例。一般新人炼金师的配方分成最高不超过七比三,而且还要承担部分生产成本。你们这个方案,等于宁同学什么都不用管,净拿九成——红枫俱乐部图什么?”

“图她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沈知衡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俱乐部的职能之一是帮成员实现价值最大化,不是帮商会压价。”

他身后的女助理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他重新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沈同学,这个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分成比例可以适当调整,比如八比二,额外加上配方署名权和后续优化参与权——但买断价格需要重新评估。”

“不买断。”沈知衡说得很干脆,“配方所有权归宁小眠个人,任何合作都是授权制,期限三年,到期续签。”

赵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一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对这个谈判过程完全没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向沈知衡:“沈同学,恕我直言,你们这个条件,在整个炼金行业都找不到第二家商会愿意接受。”

沈知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边的合同收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顺手把宁小眠的椅背轻轻拍了一下。

宁小眠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签完了?”

“还没,”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跟赵明远说话时软了两个度,“人家觉得我们条件太高,不想签。”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很自然地说:“那就找别家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谈判技巧可言,但就是因为太随意了,反而让赵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看向赵明远:“赵部长,不签可以。我们走协会直营渠道,物流成本她自己出得起——毕竟她刚拿到杯赛冠军奖金,加上那批恢复剂在赛后的口碑,协会那边的备案通道已经开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赵明远的痛点上——配方抢手,不愁渠道,宁小眠不缺钱,红枫俱乐部不缺资源。

他身后的律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

“九比一,授权三年,配方所有权归宁同学个人。”他把这几个条件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物流和合规外包给我们,费用另算?”

“三年后优先续约权要给我们。”

赵明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沈知衡推到桌前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小眠被沈知衡轻轻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过笔,趴在桌上,连合同内容都没看,直接在签名栏里画了一个圆——等她意识到应该写名字的时候,那个圆已经画完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在圆下面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小眠”。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圆和名字,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带着助理和律师离开了接待室。

门关上之后,宁小眠重新趴回桌上,脸贴着桌面,嘟囔了一句:“好累。”

沈知衡把合同收好,放进包里,低头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头发散在桌面上,脸颊被桌面的凉意冰得微微发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轻轻把宁小眠散落在桌面上的头发拢了拢,指尖从她的耳后滑过,触到那截柔软的脖颈。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你的钱,”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给你守着。”

宁小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宁小眠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账户流水单。她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零,数了三遍,然后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翻书的沈知衡。

“这个分成……是到手之后还要交税吗?”

宁小眠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点:“那我可以买很多糖渍梅了?”

沈知衡放下书,看着她那双因为数字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宁小眠把那张流水单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灯管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知衡。”

沈知衡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一页,声音平静如常:“因为我是你的赞助人。”

“不止吧。”宁小眠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灯光在她的鼻梁和睫毛上投出淡金色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沈知衡没有转头,但翻书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睡吧。”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闭上了眼睛。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摸索着碰到了沈知衡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

她没有握上去,只是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上面,像一只落下的蝴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夜曲。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指上的力道也慢慢松了,像是睡着了。

沈知衡放下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炼药时被药草汁液染上的淡黄色痕迹。

她轻轻地翻过手,用掌心托住了那只手,然后垂下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夜的凉意。

沈知衡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宁小眠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