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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集训基地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缓慢暗下来的感觉——是“啪”的一声,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整栋楼的供能线路。走廊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弱绿光也随之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浓稠得像实体一样,瞬间吞没了所有的轮廓和边界。

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周围变暗了,空调的嗡鸣声停了,空气开始变得有点闷。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隔壁房间里,沈知衡正躺在床沿上,呼吸平稳但浅。

她睡前服了安神药剂——是宁小眠在梦里炼的那种,淡蓝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小瓶子里,喝下去之后整个人的意识会像被棉花包裹住一样,柔软而迟钝。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尝试入睡,那些旧魂碎片带来的头痛在药剂的作用下被压到了最底层,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钝感。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通风管道的栅格被人从内侧轻轻卸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金属边框和卡槽之间垫了一层薄薄的吸音布,拆卸的人显然做过功课,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安静。黑色的身影从窄小的管道口滑出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整个人像一片落下的羽毛,没有惊起任何声响。

刺客的视线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这个判断在刺客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犹豫。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靴底是特制的消音材料,在地板上几乎没有摩擦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短匕首,刀刃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涂层,在黑暗中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沈知衡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沉浸在药剂带来的深度睡眠中。刺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确认了目标身份,然后手腕一翻,匕首向下刺去——

刀刃在距离沈知衡咽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低头,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正握在匕首的刀刃上——五根手指,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像是在黑暗中会发光。那只手就那么握着锋利的刀刃,没有戴任何防护,指尖和刀刃接触的地方,正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

刀刃在刺客的注视下,开始碎裂。

不是断裂,是碎裂——从那只手握着的地方开始,精钢打造的匕首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那些裂纹迅速扩大,整片刀刃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碎成了细密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床单上。

床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娇小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半睁着——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睡不醒的半睁。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但他的脚还没动,就看到宁小眠的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刺客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住了——不是绳子,不是锁链,是空气本身变成了固体,从每一个角度向他的身体施压。他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宁小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冷意。她光着脚走到刺客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身高差,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弱势的感觉,反而让刺客觉得自己被俯视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物品。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团匕首碎片——钢铁粉末在她指缝间流淌,像细沙一样滑落,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

“你是哑巴?”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是不耐烦,“还是不想说?”

刺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身体被禁锢在墙上,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困难。他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正在不断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握拳,把他的骨骼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挤压。

情报上明明说宁小眠是个只会睡觉的觉醒者——魔力量大但没什么实战经验,反应迟钝,需要别人保护。他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还觉得让一个首席级刺客来对付一个学生有点小题大做,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踹开了配电间的门,应急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从走廊涌进房间,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教练陈骁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被惊醒的队员,所有人都是一脸戒备。应急灯光照进房间的一瞬间,陈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宁小眠穿着睡裙,光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冷淡。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墙上——他的四肢张开,背部紧贴墙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固定在了那里,完全动弹不得。

地上散落着一小堆银灰色的粉末,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眠?”陈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宁小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在接触到熟悉的面孔时开始褪去,像是冰面遇到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她眨了两下眼,表情从冷淡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接近委屈的神色。

“教练,”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鼻音,“有人闯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宁小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队员说:“报警,通知医务室,还有——把基地所有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队员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行动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去走廊尽头查看供电系统,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那些银灰色的粉末,表情越来越凝重。

宁小眠没有再看那个刺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沈知衡已经被动静惊醒了,正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还带着药剂残留的恍惚。

沈知衡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拉出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她看到宁小眠站在床边,又看到墙上的刺客和满地的粉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场景。

宁小眠的冷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她立刻蹲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仰头看着沈知衡,表情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软的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

“有人欺负你,”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拿刀想扎你。”

她低头看着蹲在床边的宁小眠——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头发乱得不像话,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样子,只是仰着脸,用一种“你快哄我”的表情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宁小眠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并没有泪水,但就是给人一种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错觉。宁小眠的脸颊有点凉,大概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光着脚站了太久,皮肤的温度被地板吸走了不少。

“你保护了我,”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温度。

宁小眠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在这几秒之内从刚才那个单手碎刀、虚空禁锢刺客的强者彻底塌陷成了一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嘟囔着说,“不然总有人想趁你生病的时候欺负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宁小眠散乱的头发,把滑下来的肩带拉回原位,然后手掌移到她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那是宁小眠最喜欢被触碰的位置,每次捏这里她都会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软下来。

果然,宁小眠的脖子缩了缩,发出一声小小的“唔”,然后整个人趴到了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已经半闭起来了。

“嗯……”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刚才没睡醒……手抬了一下就醒了……好累……”

“那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目光在宁小眠和沈知衡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墙上的刺客身上,“刺客我们带走了。你们……先休息?天亮之后需要做个笔录。”

宁小眠没有回应。她已经趴在床沿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睡眠状态。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头对陈骁点了点头:“好,麻烦教练了。”

陈骁示意两个队员把刺客从墙上弄下来。他们费了好大的劲——那股禁锢力场的强度远超他们的预期,最后是三个人合力才把刺客从墙上“拔”了下来。刺客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看向宁小眠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

应急灯的昏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沈知衡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宁小眠,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保护了我,”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侧过脸,把脸颊贴在了沈知衡的手指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宁小眠压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窗外的夜色还是浓稠的深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她知道,今晚剩下的时间里,她大概不会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