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淘汰赛的场馆是露天改造的——东海市第二综合竞技场,原本的顶棚在去年台风中受损,修缮工程拖到现在都没完工,组委会索性把淘汰赛阶段改成了“露天战场”模式,美其名曰“还原自然条件下的战斗真实感”。
看台上的观众倒是不在意淋雨,主办方发了统一的一次性雨衣,花花绿绿地铺满四面看台,像是一片打翻的糖果包装纸。雨声和欢呼声搅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人群蒸腾的热气。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处,盯着外面瓢泼的雨幕,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完了,”季青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雨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咱们这分组是得罪了哪个抽签的?第一轮就碰上高速强攻队,还是下雨天——场地泥泞对盾位和阵地战极其不友好。”
白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握着盾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对面的队伍叫“疾风三秒”——省赛预选赛阶段以平均单场耗时三秒零七的恐怖数据横扫小组赛,四个队员全是速度型专精,配合默契到像是共享了同一个大脑。遇上这种对手,最怕的就是被一波冲散阵型,逐个击破。
而她们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核心输出是个一打就犯困的宁小眠,盾位是个还没经历过真正高强度压力的白槿,侧翼突击手季青桐虽然是老手,但一个人也挡不住四个方向的同时进攻。
“小眠,”季青桐拍了拍她的肩,“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打?”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把眼皮撑开一点:“……嗯?”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我问你战术!”
“哦,”宁小眠想了想,“那就……先打着,然后我睡一觉。”
季青桐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一点。
“认真的呀,”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睡着了才能用梦域嘛。”
季青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上一场小组赛的关键局,这姑娘确实是在擂台上睡着之后把对面全放倒的。
“行吧,”季青桐放弃挣扎,“那你赶紧睡,开打前我喊你。”
候场区在选手通道内侧,一排塑料椅子,头顶有块勉强遮雨的铁皮棚子。几个队友已经坐在那里调整装备,看到她过来,自动让出了最靠里的位置。
宁小眠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铁皮棚顶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混合着看台上观众的喧闹和广播里播报赛程的电子音。这些噪音混在一起,本该让人烦躁,但她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那种清冷的、带着一点点雪松香气的味道,在整个团队里只有一个人会有。
“还有十五分钟开场,”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音量很低,像是怕吵到她似的,“够睡吗?”
“够,”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歪了过去,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比看上去要硬一些,但高度刚刚好,宁小眠的额头正好卡在她的肩窝里,脖颈的弧度完美地托住了她的头。她闻到沈知衡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湿气息。
过了一会儿,宁小眠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地绕上了她垂在肩侧的头发。那只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是用食指的指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发尾打转。
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到后颈,宁小眠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更沉了。
“梦里也能看穿对手节奏。”沈知衡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你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雨滴落下的轨迹、脚步踩在泥泞里的深浅、呼吸被雨水打乱的频率……这些都是信息。”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睫毛安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她的指尖在宁小眠的发尾上又多绕了一圈,然后轻轻松开。
“十五分钟后见,”她低声说,“永眠魔女。”
宁小眠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完全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只有无数细密的雨丝从四面八方飘落。她站在雨幕中,闭上眼睛,感受着每一滴雨落下的速度和角度。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一滴悬停的雨珠——那滴雨在她面前碎开,化成无数更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模糊的画面:对手奔跑的姿态、白槿举盾时膝盖微弯的角度、季青桐侧移时鞋尖在地面上拖出的弧线。
“小眠!小眠!醒醒!要上场了!”
季青桐的声音把她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宁小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靠在沈知衡怀里了——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脑袋枕在她的锁骨下方,两条手臂无意识地环着沈知衡的腰。
沈知衡的手正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小孩。
“……几点了?”宁小眠含糊地问。
“还有两分钟,”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睡得很香,我不忍心叫醒你。”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坐直身体,揉了揉脸。她的头发被沈知衡绕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睡醒的猫。
“走吧,”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往通道尽头明亮的雨幕走去。
季青桐和白槿已经站到了入场口,看到她过来,季青桐挑了挑眉:“你确定你睡醒了?等下别在台上打哈欠结果被人一波带走。”
“不会的,”宁小眠轻声说,目光落在雨幕中,“我现在看得很清楚。”
白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宁小眠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都能睡着,但现在,她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光泽。
那是梦域在现实世界浅浅投影的标志。
沈知衡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目送三个人走进雨中。
雨很大,几乎是在她们踏入场地的瞬间,雨水就把她们的头发和校服淋湿了。宁小眠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抬手随意拨了一下,然后站定,看向对面。
“疾风三秒”的四个人已经站在场地对面——四个身材修长的少女,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斗服,雨水从她们身上滑落,像是有了一层天然的疏水层。她们站得很分散,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菱形站位。
这种站位意味着她们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进攻,而且不需要任何调整。
裁判站在场边的防雨棚下,举起手中的旗子:“东海镜像塔学院对阵北川疾风三秒——淘汰赛第一轮,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开始!”
旗子落下的瞬间,对面的四个人动了。
宁小眠甚至没有看到她们起跑的动作——前一秒四个人还站在原地,下一秒已经拉出了四道黑色的残影,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冲向她们。
雨幕被她们的身体撕裂,雨水在她们身后炸开成白色的水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白槿的反应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盾牌往地上一砸——土黄色的魔能屏障从地面升起,形成一道半圆形的护罩,把三个人笼罩在里面。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撞上了屏障,四声闷响叠加在一起,震得白槿的手臂一麻,盾牌差点脱手。她咬紧牙关,硬扛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脸色已经白了。
“左边!”季青桐大喊一声,身体已经向左侧旋了出去,手中的短刃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光,截住了一个想要绕后偷袭的对手。
两个人影在雨中碰撞,魔能炸裂,雨水被震飞成一片白雾。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个宁小眠在干什么?闭着眼睛站在那?”看台上传来观众的议论声。
白槿的盾牌再次挡住了两次冲击,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对面的进攻节奏太快了,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最多再撑三轮,盾牌的魔能就会耗尽。
“小眠!”白槿咬牙喊道,“我快撑不住了!”
指尖朝下,指着脚下的泥泞地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样,在雨声中被轻易掩盖。
以她指尖触及的那一点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雨水和泥泞——消失了。
不是蒸发,不是炸开,而是凭空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把这一片空间里的所有水分和泥土全部擦掉了。地面变得干燥平整,甚至微微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
对面正在高速移动的四个人的脚步同时一乱。
她们的进攻路线是建立在地面湿滑的基础上的——每一个踏脚点、每一个变向角度,都是根据雨天的泥泞程度计算好的。现在突然有一块地面变得干燥平整,她们的节奏瞬间被打乱了。
一个人因为惯性滑了出去,差点摔倒;另外两个人在变向时因为地面摩擦力的突然变化而失去了平衡,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就是现在!”季青桐眼睛一亮,身体猛地一个侧旋,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一个失去平衡的对手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白槿也反应过来,盾牌往地上一砸——这一次不是防御,而是进攻。土黄色的冲击波从盾面炸开,将另一个试图重新调整站位的对手撞飞出去。
她又闭着眼睛,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的瞬间,她面前半米处的虚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用眼睛看到的那种裂缝,而是一种奇异的“存在感被撕开”的异样感。
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魔能,不是元素,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梦境的质感。
银灰色的光雾从裂缝中弥漫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在雨中缓缓展开。宁小眠站在光雾的中央,头发被风吹起,雨滴穿过她的身体,像是她本身也变成了一片虚幻的影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银灰色的光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擂台。
对面剩下的两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不对劲了。
明明想要往左闪避,但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往右偏了半步;明明想要加速冲刺,但双腿却像是陷入泥潭一样,速度骤然下降。她们明明能看清宁小眠站在哪里,但每一次进攻都会偏上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偏差,让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
是梦域的特性——在宁小眠展开的微型梦域里,所有进入者的感知都会被“提前半拍”干扰。她们看到的是半秒前的位置,判断的是半秒前的轨迹,做的是半秒前的反应。
而宁小眠和她的队友,看到的是现在的真实。
“白槿,左前方,三米,盾击。”宁小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白槿没有犹豫,盾牌直接朝左前方砸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盾牌精准地命中了一个正在试图绕后的对手——那人明明看到盾牌是从正面来的,但当她想要闪避时,身体却往盾牌的方向偏了过去,像是主动撞上去的一样。
那人被盾牌正面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擂台边缘,半天爬不起来。
季青桐瞪大了眼睛:“这什么鬼?你给她施了咒?”
“不是咒,”宁小眠轻声说,“是梦域——她的感知比我慢半拍。”
季青桐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身体在雨中旋转起来,短刃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一朵朵在雨中绽放的白色花。剩下的最后一个对手在她的攻击下左支右绌,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半拍,每一次反击都偏了方向。
不到十秒钟,最后一个人也被击倒在地。
雨还在下,但擂台上已经安静了下来。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举起旗子:“第一局——东海镜像塔学院胜!”
宁小眠站在原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那层银灰色的光泽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意。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校服,皱了皱鼻子。
“好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季青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揉她的脸:“你也太离谱了吧!物质归虚加梦域——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宁小眠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抗议:“唔……别揉……冷……”
白槿走过来,笑着把季青桐拉开:“好了好了,让她喘口气。”
宁小眠揉了揉被揉红的脸,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是天空在慢慢地收住眼泪。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把湿漉漉的擂台染上一层淡金色。
沈知衡还站在那里,靠在铁皮棚子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干毛巾。
看到宁小眠看过来,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毛巾,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宁小眠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走下擂台,小跑到候场区。
“赢了,”她站在沈知衡面前,仰着头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夸奖。
“看到了,”沈知衡把干毛巾搭在她头上,然后双手按住毛巾的两端,开始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发根擦到发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小眠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擦,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洗过的猫。
“状态检查,”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玩味的意味,“刚才展开梦域有没有透支?”
宁小眠摇了摇头:“没有,就展开了一小会儿。”
沈知衡突然往前一拉毛巾,宁小眠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
毛巾盖在两个人的头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观众的喧闹。宁小眠的脸贴在沈知衡的胸口,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
“你干嘛……”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脸有点热。
“检查状态啊,”沈知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体温偏低,心跳偏快——建议赛后喝一碗热汤,再睡一觉。”
她伸手推了推沈知衡的胸口,但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撒娇。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松开毛巾,退后半步,重新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好了,去换衣服吧。下一局还有十五分钟。”
宁小眠站在原地,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红晕,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在瞪人的同时,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季青桐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啧啧了两声:“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裁判还在等着宣布第二局名单呢!”
白槿笑了一下,识趣地拉着季青桐先往更衣室走了。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第二局……你也要在台下看。”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在,”她说,“每一局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