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课的下半节是自由讨论时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争论上周末俱乐部赛的战术,中间几排的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偷偷刷手机,后排靠窗的位置倒是安静——因为宁小眠已经趴了半节课,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的脸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张上洇开一小片口水的痕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蓬松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到气息拂过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像被风吹到的猫耳朵一样,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她的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顾拾星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透着一种“我知道很多秘密”的狡黠。
“你睡醒了吗?”顾拾星压低声音问。
“醒了……大概。”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擦嘴角的口水,擦到一半发现顾拾星在看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拾星没揭穿她,只是往她那边凑了凑。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角落里的这个小动作。顾拾星的肩膀几乎挨上了宁小眠的肩膀,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宁小眠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是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宁小眠下意识想往后躲,但椅背已经抵住了她的后背,她没有退路。
顾拾星凑到她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压低声音说:“听说你的赞助者在找一种古代梦境药剂配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说话的气息扫过宁小眠的耳廓,带着微微的热度,宁小眠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她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捂住被热气拂过的那只耳朵,转过头瞪着顾拾星,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偷袭的茫然和警惕。
“你说什么?”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含混,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顾拾星退开一点,保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们低声交谈而不被前排的同学听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说,沈知衡最近在查一份古籍,叫‘永眠药剂’,”顾拾星一字一顿地说,“传闻那药剂能让人在梦中永生——你小心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她的大脑还在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信息的处理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把顾拾星说的话消化完,然后脑海里浮现出沈知衡那张总是挂着浅笑的脸,还有那份合同里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的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合同里的贴贴条款……赞助条款……“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进行定期状态观察”……“观察”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太宽泛了一点?
“所以她找我是为了这个?”宁小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顾拾星耸了耸肩,表情像是在说“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自己琢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指尖对准宁小眠的方向。
“也可能她真的只是想赞助你,”顾拾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人被骗”的老成,“但你最好查清楚。我这里有一份沈知衡过去的资料——她转学来之前的档案,还有一些我从特殊渠道搞到的记录。”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弯弯地看着宁小眠,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比了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数钱手势。
宁小眠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没钱。”
这倒不是假话。她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炼金材料上,剩下的存在卡里准备买新的梦境稳定器,每一笔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现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书包里那瓶昨晚在梦里炼出来的恢复药剂。
顾拾星显然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凑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顾拾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
“那就用情报换——你梦里炼的药剂,给我一瓶样品就行。”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交易不太对劲。梦里炼的药剂是她目前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之一。虽然顾拾星是情报课的同学,平时看着也挺靠谱的,但一瓶样品落在别人手里,谁知道会被拿去做什么分析?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婉拒,却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但那种微笑落在宁小眠的眼睛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顾拾星和宁小眠之间那个明显过于亲近的距离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威胁动作。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顾拾星的反应比宁小眠快多了。她几乎是瞬间就拉开了和宁小眠的距离,身体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像一阵风一样溜走了。走之前她还不忘朝宁小眠挤了一下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考虑的好了找我。”
宁小眠坐在座位上,看着顾拾星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窗边的沈知衡。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宁小眠的身上,那个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她抬起手,朝宁小眠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招呼一只犹豫要不要过来的猫。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里,然后低着头朝沈知衡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大概是没做吧,应该没有做。
她走到沈知衡面前,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个……”宁小眠开口,声音有点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宁小眠的耳廓——就是刚才顾拾星凑过来说话时被气息扫到的那只耳朵。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触感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耳朵红了,”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刚才讨论什么话题这么投入?”
宁小眠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普通的情报交换。”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宁小眠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普通的情报交换需要凑那么近?”沈知衡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了想又觉得解释反而显得心虚。她干脆闭了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沈知衡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手,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宁小眠。
“走了,”她说,“下午还有一节实践课,别迟到。”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在沈知衡的身侧,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的影子几乎被沈知衡的影子盖住了。
宁小眠偷偷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看不出喜怒。她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迁就宁小眠的步幅。
宁小眠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顾拾星说的那句话——“永眠药剂……她找你是不是为了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