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盏暖黄色的夜灯在墙角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昏昏欲睡的琥珀色调。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晃动,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宁小眠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肚子,一条腿从被沿伸出来搭在床边。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脸颊压着枕头,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枕头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三只坩埚——两只已经熄火冷却,里面的药液呈现出均匀的深琥珀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气泡或杂质的痕迹。第三只坩埚还亮着微弱的蓝光,炉火调到最低档,药液在里面缓慢地旋转,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薄荷和草药的清淡气味。
这是今天晚上的第三炉提神药剂,品质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宁小眠在睡前设好了梦境工坊的自动程序——她只需要在梦里维持稳定输出,现实中的坩埚就会同步反应。这种挂机炼药的方式在整个炼金界都算得上是独门绝活,如果不是实在懒得动,她大概可以靠这一手在一年内买下整栋俱乐部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卷了卷,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没动静了。
工坊外围的警报符文是在零点五十八分被触发的。那枚符文嵌在工坊外墙第三块砖的缝隙里,表面涂了一层仿旧的灰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它感应到非授权魔力的接近时,会向工坊内部发出一个极低频的震动信号——这个信号不会惊醒普通人,但会直接传到宁小眠枕边那块巴掌大的符文板上。
宁小眠没醒。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点。
三点钟方向的梧桐树上,一个黑影蹲在枝桠间,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尖端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探针上的魔力波动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反侦察涂层压制着,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黑影等了三秒,确认工坊内部没有反应,然后朝地面做了一个手势。
第二个黑影从花坛后面翻出来,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他背着一个扁平的黑色箱子,箱子表面刻着密集的符文纹路——那是专门针对炼金防护阵的破解工具。他到达工坊一楼的后门时,第三个黑影也到了,蹲在窗户下面,手里握着一条银灰色的锁链。
禁魔锁链。由秘银和黑曜石粉末锻造,专门用来压制魔女的魔力流动。一旦被锁住手腕,百分之九十的魔女会在三秒内失去施法能力,剩下的百分之十能撑到五秒,但也仅此而已。
三个人的配合非常默契。破阵者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符文刀和魔力钳。他用指尖在箱沿划了一圈,确认防护阵的边界,然后抽出第一把符文刀,对准门锁上方的符文节点,准备下刀。
他的手刚抬起,刀尖还没碰到门板,就停住了。
是他的刀停的——准确地说,是整把符文刀的刀身,从刀尖到刀柄,在他的指尖化成了灰。
不是烧成灰,不是碎成粉,是凭空变成了灰。那些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砖上,堆成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在夜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的灰烬,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背上的工具箱也开始崩解——皮革和符文金属的复合结构像被时间加速了一样,从接触他背部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化作灰烬,沿着他的脊背往下落,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猛地站起来,把箱子的残骸从身上甩开,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上的护甲——一件经过三层强化的软质魔力甲——正在从胸口的位置向内塌陷,织物变成粉末,金属扣件变成灰,整件护甲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样,一块一块地消失。
他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围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第二个黑影和第三个黑影同时转头看向他。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事情——破阵者身上的护甲已经消失了大半,露出里面普通的黑色夜行衣,而他脚边堆着一圈灰烬,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
第三个黑影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里一轻。他低头看去,禁魔锁链正在从他的手掌中央开始崩解。那根由秘银和黑曜石锻造的锁链,曾经被测试过可以承受一头成年炎龙的挣扎力,此刻却像干燥的泥条一样,一节一节地裂开、粉碎、变成灰烬,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但手指穿过了锁链的残骸,只抓住了一手灰。
“撤!”第二个黑影是三人中反应最快的,他扔掉已经变成灰烬的武器,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跑。他跑出三步,第四步踩到了工坊门前的台阶边缘,第五步——
一把符文手术刀从他身后的空气中飞出来,准确地钉在他脚前的地砖上,刀身没入地面三指深,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紧急刹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来都来了,”一个声音从工坊二楼的窗户方向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几乎可以说是客气的语调,“别急着走。”
工坊二楼的窗户打开了半扇,窗帘被夜风吹得往外飘。沈知衡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表情平静得像是半夜遇到刺客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的右手拿着另一把符文手术刀,刀尖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二楼,”破阵者低声说,“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沈知衡从窗口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站直之后,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看向三个黑衣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破阵者的脸上。
“黑市炼金商会,天海分部的夜行队,”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你们队长姓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用的是暗杀系魔女的魔力痕迹掩盖技术。这个技术在东海分会已经被备案过,你们换了一个涂层配方,但核心符文没有变。”
沈知衡继续说:“你们接的单子是‘盗取梦境炼金工坊的核心配方’,佣金六十万,预付两成,尾款在交货后三天内结清。中间商是南城区的‘灰鸽子’古董店,老板姓周,女,四十岁出头,有一个女儿在虹桥学院读高一。”
三个人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第二个黑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两步,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个圈,然后轻轻握住刀柄,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沈知衡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第一刀封住了破阵者的魔力节点,第二刀锁住了第二个黑影的颈椎神经束,第三刀直接让第三个黑影的四肢失去知觉。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瘫软的,倒地的顺序连半秒的间隔都没有。
沈知衡把手术刀收进外套内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人,然后转身,又看了一眼工坊二楼的窗户。
窗帘还在飘。夜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走上二楼,推开工坊的门,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的睡姿跟沈知衡离开前没什么变化——被子依然只盖着肚子,一条腿伸在外面,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床边,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着,像是刚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沈知衡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她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因为刚才用了太多魔力——物质归虚这个能力在睡梦中发动,消耗不会比她清醒时少,只是她自己感觉不到疲惫,因为疲惫都被梦境吸收了。
沈知衡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条羊毛毯。毯子是米白色的,边缘织着一圈浅灰色的花边,摸起来很软。她抖开毯子,仔细地盖在宁小眠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还把她伸在外面的那条腿也塞回了毯子下面。
宁小眠在被子里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吵死了……”
“知道了。”沈知衡低声回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已经处理好了,你继续睡。”
宁小眠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沈知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熟了,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严实。她下楼之前,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符文石,放在宁小眠枕边。符文石是透明的,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激活后会形成一个微型的守护结界——这是她用全知术推演过的,可以抵御绝大多数直接魔力攻击。
做完这一切,她才下楼,把那三个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拖到院子里,用院子里的晾衣绳把他们捆在一起。她捆得很专业,绳结打在关键关节处,越挣扎越紧,三个人醒过来之后也没办法自己解开。
她回到工坊一楼,把破阵者的工具箱残骸和地上的灰烬扫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工坊的防护阵——警报符文还在正常工作,只是触发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晚了几秒。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魔力笔,在防护阵的边缘补了三道加固符文,然后才洗了手,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回到二楼。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侧脸。夜灯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沈知衡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宁小眠的皮肤很软,带着一点温热,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弹了一下。
她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保持着坐姿守夜的状态。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的呼吸声和坩埚里药液旋转的细微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低沉的、属于夜晚的旋律。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光带。宁小眠先是动了动鼻子,然后皱了皱脸,最后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侧过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醒了,正端着水杯喝水,看到她醒来,微微一笑:“早。”
“早……”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沈知衡,“你什么时候拿的毯子?”
“哦。”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咦,我怎么闻到一股灰的味道?”
宁小眠又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她注意到床边地板上有一小块浅灰色的粉末,像是被扫过但没扫干净的痕迹。她歪了歪头,仔细看了看那些粉末,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地上怎么有灰?”
“昨晚有客人来了,”沈知衡说,语气很平淡,“我招待了一下。”
“嗯。”沈知衡喝了一口水,“三个,都挺礼貌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带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带走。”沈知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沈知衡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宁小眠,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根断了的禁魔锁链,三把符文刀,半件护甲,还有你的枕头牌匾上沾了一点灰,我已经擦干净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又躺回了床上,把毯子拉过头顶。
沈知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隔着毯子拍了拍她的脑袋:“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毯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但我也不想起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工坊照得明亮而温暖。院子里被捆在一起的三个人已经被沈知衡解开了——她天亮之前就把他们交给了学院安保处,安保处的人来的时候,三个人还晕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那个枕头牌匾重新挂回了墙上,牌匾上“梦中自有黄金屋”的烫金字样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干净得一点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