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进四的赛场设在省赛主馆的二号场,规模比小组赛的副馆大了整整一圈。环形看台能容纳三千人,此刻坐了将近九成,黑潮商会的蓝色应援旗在观众席东侧铺成一片刺目的色块,旗面上绣着翻涌的黑色浪潮图案,中间嵌着一枚金色的商会徽章。
宁小眠站在入场通道口,眯着眼看了一眼那片蓝色方阵,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又没睡好?”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斜眼看了她一眼。
“睡好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但是又困了。”
白槿站在队伍最前面,盾牌已经挂在左臂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对面是黑潮商会赞助的青藤学院队,今年省赛排名第四,擅长快攻和爆发型连击。他们前两轮淘汰赛的平均用时是七分半钟,比我们快了将近两分钟。”
“那是因为我们有一场打了十五分钟。”季青桐靠在墙边,语气懒洋洋的,“小眠在场上睡着了,我们四个人扛了对面五个。”
“我没睡着。”宁小眠认真地反驳,“我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季青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至少你没在场上流口水。”
入场广播响了,两侧通道的灯光同时亮起,观众席上的喧哗声像被按了开关一样骤然升高。宁小眠跟着队伍走出通道,光线从头顶的环形天窗倾泻下来,落在场地中央那块崭新的魔力感应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对面青藤学院的队员已经站在场上了。五个人,三女两男,统一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黑潮商会的潮汐纹章。他们的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正在做最后的叮嘱。
宁小眠看了一眼对面队员的脸,然后眯起了眼睛。
唐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青藤学院的五名队员确实状态不太对——眼白泛着明显的血丝,瞳孔收缩得很小,站在场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时要冲出来的东西。他们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胸口起伏急促,但表情却异常亢奋。
“魔力波动也不太对。”白槿低声说,她作为防御型魔女,对魔力流动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他们的魔力波动频率太一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步过一样。”
“没有证据。”沈知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最后一个走出通道,步伐不紧不慢,“黑潮商会在省赛圈子里有赞助五支队伍,青藤是他们的重点培养对象。禁药的事在坊间传了两年,但从来没有抓到过实证——协会的检测手段跟不上他们的代谢速度,比赛结束后两小时就查不出来了。”
“真恶心。”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裁判已经在场中央站定,示意双方队长上前确认对阵名单。白槿走过去,和对面一个高个子女生交换了确认文书,两人对视的时候,高个子女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红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镜像塔的队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沙哑,“久仰。你们小组赛碾压青岚那场我看了,很厉害。”
“不过——”高个子女生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碾压这种事,谁都会。今天轮到我们了。”
哨声响起,双方队员在各自半场站定。宁小眠站在最后方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沈知衡站在她左侧两步远的位置,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提醒她集中注意力——反正提醒了也没用。
裁判举起右手,魔力感应场激活,地面上的银色纹路亮起,一层半透明的魔力屏障从场地边缘升起,将整个赛场笼罩在内。
“八进四淘汰赛——镜像塔学院对青藤学院,双方准备——开始!”
哨声落下的瞬间,对面五个人同时动了。
宁小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到青藤学院的那个高个子女生在裁判哨声响起的同时,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白槿冲过来。正常魔女的爆发速度不可能这么快,除非她在起步的瞬间就用了某种高频魔力释放的技巧,但那种技巧对肌肉和魔脉的负荷极大,一场比赛顶多用两三次。
而高个子女生起步的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白槿举起盾牌,魔力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白色光壁,正面迎上了对方的冲击。撞击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场馆内炸开,白槿脚下的地面凹陷了三厘米,她的手臂微微一震,盾牌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白槿的盾牌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防御技能,省赛打到现在,没有哪个对手能在正面撞击中让她的盾牌出现裂纹。而青藤学院的队长,只用了第一击就打出了这种效果。
高个子女生一击之后迅速后撤,脚步轻盈地落回原位,嘴角挂着笑:“镜像塔的盾,也不过如此嘛。”
场边,青藤学院的教练面无表情地站在战术板前,没有说话。但在教练席后方,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黑潮商会的徽章。
“青藤今天怎么回事?打了鸡血?”
“什么鸡血,这速度都快赶上省赛前三的水平了。”
“前三?你确定?刚才那一击的力量,我觉得省赛第二的防线都不一定扛得住。”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青藤学院今天的开局非常强势……这个爆发速度和力量等级,确实比他们在小组赛阶段的表现有了明显的提升。”
另一个解说员接话:“不过比赛才刚开始,镜像塔这边还没有展开有效的反击——”
“他们展开不了了。”第一个解说员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微妙,“青藤的进攻节奏太密集了,镜像塔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半场以内,这不像是一场同级别的对抗。”
场上,青藤学院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他们的五名队员轮番冲击镜像塔的防线,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远超正常水准的力量,白槿的盾牌裂纹越来越多,唐晚舟的风刃在对方的高速移动下命中率大幅下降,季青桐试图找机会反击,但每次刚一抬手,对面就有两个人同时朝她压过来,根本不给她出手的空间。
她半睁着眼睛,看着对面五个人在场上来回穿梭的姿态,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嗑药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沈知衡听见。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对面教练席后方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男人依然在喝茶,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真恶心。”宁小眠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沈知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不是那种被吓醒的睁法,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认真的睁法。认识宁小眠这么久,沈知衡知道,只有两种情况下她会露出这种表情:一种是她的睡眠被打断了,另一种是她真的生气了。
指尖触碰到空气的瞬间,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裂缝,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空气突然变重了一瞬,像是整个场馆的气压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层。
宁小眠的手指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的边缘。
然后她缓缓地、用力地,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柄短刃。
刀身大约四十厘米长,通体泛着一种幽暗的星光色,表面流动着像是液态梦境一样的光泽。刀身出鞘的瞬间,整个场地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了两度,魔力感应地板上的银色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
解说席上的两个解说员同时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武器?她的魔力波动没有触发任何召唤阵——”
“不对,她根本没有念咒!她是从虚空里直接抽出来的!”
观众席上,至少有三个魔女导师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们不是普通观众,是省赛组委会特聘的技术监督员,负责监控比赛中是否有违规的魔力波动。但此刻,她们看着宁小眠手里的那柄短刃,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虚空造物……”其中一个导师喃喃道,“这女孩用的是虚空造物……而且她造出来的武器,有完整的魔力共鸣回路……这不可能,虚空造物不是随机的吗?怎么可能造出有固定形态的武器?”
场上,青藤学院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高个子女生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宁小眠手里的短刃,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像是确认了一下质量,然后随手把它丢给了站在前面的季青桐。
“借你玩玩,别弄坏。”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借一支笔,“我还留着卖钱呢。”
刀柄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共鸣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是这柄武器在主动地、热切地回应她的魔力。季青桐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刀身上的星光流动速度突然加快,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季青桐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
“刀啊。”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个哈欠,“你拿它砍人就行,不用想太多。”
青藤学院的高个子女生脸色变了,她大喊了一声“压过去”,带着队友再次发动冲锋。这次她们的目标不再是白槿,而是直直地朝季青桐冲了过来,五个人形成一道锋矢阵型,魔力波动在半空中汇成一股汹涌的潮汐。
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握刀,迎上。
刀锋划过的轨迹像是一条被撕裂的星河,星光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青藤学院那五个人凝聚出的魔力潮汐,在接触到那道星光尾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不是打散,不是击溃,而是像刀切豆腐一样,干净利落地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高个子女生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但惯性还是让她往前冲了两步。季青桐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五个人。
“这刀,”她说,“手感真好。”
白槿的盾牌裂纹在慢慢地自动修复。唐晚舟的风刃重新凝聚起来,这次她瞄准的是对面队员脚下——不是攻击,是封锁走位。
宁小眠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
但场边,黑潮商会的领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被他捏碎。他大步走到裁判组面前,一巴掌拍在桌上:“违规!那是违规武器!虚空造物没有备案,没有经过赛前武器检验,不能用于正式比赛!”
裁判组的负责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场内的宁小眠。
宁小眠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对上那个领队涨红的脸。
“你也可以让你的队员从虚空抽啊。”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困惑,“抽不出来怪我?”
那个领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指着宁小眠,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强词夺理!虚空造物不属于常规魔力武器范畴,协会规则里明确规定了比赛用武器必须经过备案检验——”
“那你去查规则书。”宁小眠打断了他,“第几条第几款,你背给我听。”
宁小眠歪了歪头:“你背不出来,对吧?因为你根本不确定规则里有没有这一条。你只是觉得我拿出来的东西不在你们的预料之内,所以你觉得它是违规的。”她顿了顿,“但规则书上写的很清楚——‘魔力武器’的备案对象,仅限于通过炼金术或工坊流水线制造的实体武器。我这把刀是虚空造物,理论上不属于‘制造’范畴,所以备案条款对它不适用。”
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后,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的背影——这个平时懒散得像是一团的女孩,在认真起来的时候,逻辑链居然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裁判组的负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技术监督席。
一个女导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整个场馆内回荡:“根据《省赛魔力武器使用规范》第十二条第三款的补充说明——‘非炼金术制造的临时魔力造物,在不违反公平竞技原则的前提下,可经现场裁判组酌情批准使用。’虚空造物属于临时魔力造物的子类,不适用备案条款。”
领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青桐拿着那柄短刃,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每一刀都能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进攻路线。白槿的盾牌修复完成后,防线重新稳固,唐晚舟的风刃开始精准地收割走位空间。镜像塔的阵型从防守转为反击,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压得青藤学院喘不过气来。
观众席上的蓝色应援旗已经全部收起来了,黑潮商会的观众席空了一大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比赛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铁板。
宁小眠在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终于闭上了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护栏上就睡着了。
沈知衡走到场边的技术监督席前,在那个女导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导师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得严肃,最后点了点头。
沈知衡转身,走向黑潮商会的领队。
那个领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到沈知衡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衡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语气平淡:“禁药的事,我已经报给协会了。你们赛后的审计,自求多福。”
领队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战术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场内,弯腰把靠在护栏上睡着的宁小眠轻轻抱了起来。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本能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季青桐把那柄短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在场边的休息椅上。她看了宁小眠一眼,又看了沈知衡一眼,然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唐晚舟蹲在场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草茎,叼在嘴里,看着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向选手通道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我们队最可怕的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