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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隙里的光从一条细线慢慢变宽,从淡蓝色变成暖金色,最后落在枕头边缘,把一小块布料照得发亮。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锁骨下方,鼻尖抵着她的睡衣纽扣,呼吸又轻又匀。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翘起来搭在沈知衡的下巴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的左手抓着沈知衡的前襟,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像是梦里怕什么东西跑掉一样。

她没睁眼,下巴轻轻压在小眠的发顶上,手指搭在小眠的后脑勺上,拇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动作很轻,轻到小眠的头发只是微微晃动。她能感觉到小眠的呼吸节奏——吸三秒,停半秒,呼四秒,规律得像一只熟睡的小动物。

单人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小眠的半条腿搭在沈知衡的小腿上,脚趾冰凉,隔着睡裤的布料贴着沈知衡的皮肤。沈知衡没有抽开,反而把腿往小眠的方向挪了挪,让她的脚趾能完全贴上来。

窗外的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远处有鸟叫,几声短促的啾啾,然后是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广播调试声——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之后是一段钢琴曲的前奏,断断续续地响了十几秒又停了。

沈知衡睁开眼,目光落在小眠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上。耳廓小小的,耳垂上有一颗浅色的痣,被晨曦的暖光照得微微发红。她的手指从小眠的发顶滑下来,沿着她的耳廓慢慢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小眠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咕哝了一声,脸往沈知衡怀里又拱了拱,声音含含糊糊的:“……知衡。”

那两个字黏黏糊糊地从她嘴里滚出来,像是还没睡醒的梦话,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前襟的纽扣被扯得变了形。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不像她会有的柔软。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小眠的发顶上,停了两三秒。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息,像是说给小眠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眠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抓着她前襟的手指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沈知衡没有动,继续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把翘起来的发丝捋顺,又从发顶梳到发尾,来回重复着。

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从枕头边缘滑到了床单上,又滑到了小眠的后背上,把睡衣上的一小片布料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操场上的广播试音又响了几次,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沈知衡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小眠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的间隔变短了,呼气的尾音带上了轻微的哼声,这是她要醒的信号。

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的是沈知衡的睡衣纽扣,一颗奶白色的圆形纽扣,被她的脸压得有点歪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抬起头来,下巴抵在沈知衡的胸口上,仰着脸看她。

“早。”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刚醒的低沉,“睡得好吗。”

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了转眼珠,像是还在处理起床后的第一波信息。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后脑勺有一大撮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定型了一样。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你什么时候醒的。”小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知衡挑了挑眉:“哪里骗人。”

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她前襟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醒了至少一个小时以上,手都快被我扯烂了。

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你先动手的。”

小眠瘪了瘪嘴,松开了她的衣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单人床太小,她一翻身就差点从床边滚下去,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带了一把,小眠就又滚回到了她怀里,后背贴着沈知衡的前胸。

“再睡一会儿。”小眠闭着眼睛说。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小眠的体温透过两层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她的头发蹭在沈知衡的下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晒过的被子,又有点像某种很淡的花香。

她们又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小眠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小眠睁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吧,起来。”

她爬起来的时候头发炸得更厉害了,整颗脑袋像顶了一团被风吹乱的蒲公英。沈知衡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迷迷糊糊地走向卫生间,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卫生间门关上,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了一小会儿又停了。

沈知衡从床上下来,把被子叠好——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就是简单地折了两折,拍了拍,放在枕头旁边。她走到公寓的小厨房里,拉开冰箱门,拿出鸡蛋、牛奶和一小袋面粉,又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平底锅。

等小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了,炸起来的部分被压了下去,但看起来还是有点乱,像是出门前随手扒拉了两下就放弃了的程度。她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到沈知衡正把煎好的蛋饼从锅里滑到盘子里。

蛋饼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表面撒了细碎的葱花和一小撮红色的辣椒粉。沈知衡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往蛋饼上滴了几滴深褐色的液体——那是她用炼金调料调出来的特制酱汁,带着一股酸甜和微辣的复合香气。

然后她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盘子,把煎好的蛋饼移过去,用筷子的尖端蘸了一点酱汁,在蛋饼旁边的白盘子上画了一个爱心。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个爱心,尾巴的地方拖了一笔,像是画到最后手滑了。

小眠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饼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沈知衡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吃。小眠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筷子夹起一块蛋饼,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然后夹下一块。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才注意到沈知衡一直在看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又骗人。”小眠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刚做的,哪有时间吃。”

沈知衡看了看盘子里的蛋饼,又看了看小眠嘴角沾到的酱汁,没说什么,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筷子碰到盘子的声响和小眠偶尔被烫到的抽气声。

蛋饼吃到一半的时候,小眠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沈知衡,眼神里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更认真更清醒的东西。

“你前世的死,”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和我梦里那个裂缝有关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夹着蛋饼的筷子的停在半空中,过了两三秒才放下来,把筷子和盘子对齐摆好。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小眠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咽口水。

“你每次说‘吃完再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小眠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你上次说完‘吃完再说’之后,就消失了三天。”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裂缝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简单一点就是——”沈知衡放下筷子,看着她,“前世的裂缝和我死的原因有关,但那个裂缝和你梦到的裂缝不是同一个。至少现在还不是。”

小眠皱了皱眉,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你的意思是,那个裂缝会变成我梦里的那个。”

“有可能?”小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叫有可能?”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但又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客厅里那台老旧电视突然自己亮了。

屏幕先是闪过一片雪花,然后变成了新闻频道的画面。一个穿着正装的主播坐在台前,表情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插播一条紧急通报,国家魔女事务总局刚刚发布全国动员令——”

画面切到了一张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从东海沿岸一直延伸到内陆,几乎每个省份都有。主播的声音继续响着:“目前全国已确认出现十七处空间裂缝,分布范围广泛,其中三处裂缝等级初步评估为高危,魔女协会已启动最高响应机制,所有在册伟大魔女及准伟大魔女被征召参战——”

电视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播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重复一遍,所有在册伟大魔女及准伟大魔女,请立即联系所在地魔女协会分会,等待统一调度——”

沈知衡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客厅的衣帽架旁,取下外套,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然后回过头来看小眠。

小眠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也站了起来,没有去擦嘴角,只是看着沈知衡的眼睛,说:“你这次不会又消失了吧。”

沈知衡走过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手指在小眠的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窗外传来急促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市的边缘撕开了口子。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照得盘子里那个用酱汁画的爱心歪歪扭扭地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