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基础课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北,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常年亮着魔能灯。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金属操作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整间教室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每个操作台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台面上嵌着恒温阵盘和基础炼金工具架,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和各种药剂的分子结构图。
宁小眠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讲台上正在摆放药剂的教授。教授姓林,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基础安神药的标准炼制流程。”林教授一边说,一边从药剂架上取下几瓶样品,依次摆在展示台上,“安神药是所有镇静类药剂的母本,它的稳定程度直接决定后续进阶药剂的上限。今天每人炼制一瓶,成品作为平时成绩计入总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和拿工具的声音。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安神药的配方页,看了一会儿那些密密麻麻的步骤和温度参数,觉得那些字像一群小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
林教授开始讲解操作要点:“第一步,将月光草研磨成粉末,过三遍细筛。第二步,取星泪花露水五十毫升,加热至微沸后加入月光草粉末——”
宁小眠听着听着,视线开始模糊。教室里的魔能灯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林教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又远又模糊。她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睫毛颤了颤,然后不动了。
准确地说,她进入了一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状态——这种状态她再熟悉不过了。意识像一颗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头,穿过光线斑驳的浅层水面,一路向下,落入那片独属于她的领域。
还是那个熟悉的空间。灰白色的石墙,厚重的木质工作台,墙上挂着整整齐齐的工具。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头顶的光球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把整个工坊照得明亮而温暖。
宁小眠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凭空出现的材料——月光草、星泪花露水、基础溶剂、几样辅助配料,和她课本上列出的配方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碰月光草的叶子,指尖传来细嫩的触感,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
“那就做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她拿起研磨钵,把月光草放进去,开始研磨。在梦境里,她的动作精准得不像话——手腕转动的角度、下压的力度、研磨的节奏,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粉末在研磨钵里渐渐变得细腻,散发出一种淡蓝色的荧光,那是月光草有效成分被充分释放的标志。
然后起锅,加热星泪花露水。她在工坊里有一个小小的加热台,用的是最基础的火系阵盘,温度控制全凭感觉。她看着露水表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在合适的时机把月光草粉末倒进去,用玻璃棒轻轻搅拌。
每一步都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顺畅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甚至没有刻意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手就自己动了——加辅助配料的时间点、搅拌的速度、火候的微调,一切都刚刚好。
宁小眠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烧杯里渐渐形成的药剂。药液的颜色从浑浊慢慢变成清澈,最后呈现出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普通安神药那种淡蓝色,而是一种像星光一样的颜色,深蓝的底色上浮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一小片被装进玻璃瓶里的夜空。
她歪了歪头,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光点还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活的。
“哦,”她说,“好像做成了。”
话音还没落,她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林教授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她的操作台上,表情说不上好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你睡着了。”林教授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师长的威严,“炼金基础课上睡觉,你是这学期第一个。”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有点恍惚。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操作台——空荡荡的,没有材料,没有工具,只有一本摊开的课本和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桌边的笔。她刚才在梦里做的那瓶药剂,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她意识深处的工坊里,隔着梦境与现实的距离,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做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好笑:“你做完了?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林教授皱了皱眉,推了一下眼镜:“宁小眠同学,如果你对这门课有什么意见,课后可以来找我谈。但现在请你认真听课,不要——”
“我真的做完了。”宁小眠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得有点呆。
那个药瓶——标准的炼金药剂瓶,容量一百毫升,高硼硅玻璃材质,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瓶子里的药液:它不是普通安神药那种均匀的淡蓝色,而是一种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颜色,里面悬浮着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在魔能灯的照射下缓缓流转,像是把一整片星空收进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宁小眠把药瓶放在操作台上,推了一下,瓶子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做完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打了一个哈欠,“步骤按书上来的,不过我在第三步的时候把辅助配料的添加顺序换了一下,先加的是月见草油后加的冰晶粉,这样不会因为温差导致有效成分析出过快。”
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看起来随时又能睡过去。
林教授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拿起药瓶,对着灯光转了转。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拧开瓶塞,轻轻扇动瓶口,嗅了嗅气味,然后脸色变了。
“梦境级?那不是毕业水平才——”
“你看那个颜色,真的是星空色,我就在教科书上见过示意图!”
林教授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把药瓶放回操作台上,看着宁小眠,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你说你在第三步调整了添加顺序?”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调整,就是觉得书上说的顺序不太对。先加冰晶粉的话,温度降得太快,月光草的有效成分会有一部分析不出来,药效至少损失两成。先加油后加粉,温度曲线更平滑,保留率能提到九成以上。”
她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睡觉的时候想的。”
林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药瓶,走到讲台旁边的一台检测仪器前,把药剂瓶放进了检测槽里。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几秒后,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串数据。
“药效强度,”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震动,“是标准基础安神药的三倍。配方优化程度……按照现行评分标准,已经超出基础课范畴。”她顿了顿,看着宁小眠,“你确定这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做的?”
宁小眠认真地点了点头:“梦里有个工坊,我就在那里按步骤做了。材料都是现成的,工具也很顺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是怎么把药拿出来的。我醒了它就在书包里了。”
林教授没有说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检测屏幕上那一串漂亮的数据,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不敢相信的,但她一概没管。她真的有点困了——每次从梦境工坊回到现实,都会消耗不少精神力,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补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宁小眠被前排同学推醒。
“林教授叫你。”那个男生看着她,表情还有点恍惚,“你真的……算了,你赶紧去吧。”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得地面发白。她眯了眯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学院制式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看到宁小眠走出来,她合上书,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听说你在课上睡着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是我做完了。”
沈知衡挑了挑眉:“做完了什么?”
“安神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林教授让我下课去找她,可能是想让我解释一下配方优化的事。”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沈知衡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纵容,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不愧是我的赞助对象。”
宁小眠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还没去林教授那里。”
“我陪你去。”沈知衡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伸手帮宁小眠把睡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过,带着一点凉意,“顺便听听我们天才炼金师是怎么在梦里优化配方的。”
宁小眠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但她没有躲。
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