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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眠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下来,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白天从来没注意过这条缝,但此刻它却清晰得刺眼,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花板上轻轻画了一笔,然后忘了擦掉。

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今晚回家去了,说是家里有亲戚来,请了假。隔壁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像一件展览品。宁小眠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大了,大得能装下很多很多声音——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水龙头的滴答声、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模糊笑声——但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它们隔着墙壁和门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里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她惯用的那种,但今天闻起来总觉得不够暖,像是香味本身也变薄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二个小时又十三分钟,那个封号试炼就要开始了。

宁小眠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扣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但大脑偏偏不听话,像一台不受控制的投影仪,把下午在礼堂听到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永眠殿封号试炼规则如下——”

站在台上的那位老魔女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宁小眠当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本来有点犯困,但听到“独自”两个字的时候,睡意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试炼者需独自进入永眠殿,在殿中面对内心最深层的噩梦,连续三天三夜。”老魔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期间不得有任何外部魔力介入,不得携带通讯设备,不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宁小眠的心里。她当时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些规则。

宁小眠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阳光还照在那里,但她忽然觉得那点暖意不够用了。

三天三夜。独自。面对自己最深的噩梦。

她不知道自己的噩梦长什么样。这让她更害怕——因为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恐惧大得多。如果她能提前知道梦里的内容,也许还能做点心理准备,但现在她只能凭空想象,而想象力恰恰是她的天赋,她太擅长把不存在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包括恐惧本身。

宁小眠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朝向墙壁。墙是白色的,被床头灯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一片微凉,那种凉意像是从墙的另一面渗过来的,缓慢而固执。

她想起下午签完合同后在天台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和沈知衡站在很高的地方,面前全是光。那个梦很好,好得让她醒过来后还在回味,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因为白天做了一个好梦,晚上才会有不好的预感。

就像天平一样。好的一面沉下去,坏的一面就会翘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枕头上残留着昨晚睡觉时蹭上去的一点温度,但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是不是自己的体温。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一片暖黄色的光。光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在那里,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墙上。她盯了一会儿,发现那片光其实在微微颤动——不是光本身在动,而是她的眼皮在抖,因为困意已经上来了,但脑子还在转,两种力量在她身体里打架,谁也不肯让步。

她翻回仰面朝天的姿势,瞪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睡觉,明天还要——”

话没说完就断了。明天还要怎么样?明天还要去面对自己最深的噩梦。这句话说出口只会让她更清醒。

宁小眠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但她数的羊很快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它们长着黑色的眼睛,白色的毛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阴影,然后那些阴影蔓延开来,把整只羊都吞没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了一拍。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立刻顺着睡衣的领口钻进来,在她的锁骨上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指尖微微发凉,像是血液都缩回了心脏,不肯在末梢停留。

宁小眠抬起头,看向门口。那扇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细细的,橙黄色的,像一道窄窄的河。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听到第二声响。

她正准备躺回去,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那种有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手机调了静音后只有震动的嗡鸣。宁小眠拿起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膝盖,但她顾不上穿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沈知衡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扎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飘过来,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宁小眠的鼻腔。

沈知衡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你没睡”,她只是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侧了侧身,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挤进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的房间。

宁小眠关上门,转身看着沈知衡把杯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的温度。

“被窝是凉的。”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宁小眠从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味道。

宁小眠站在门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自己其实正准备睡,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她只好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和沈知衡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沈知衡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伸手拿过那个杯子,递到她面前:“喝了。”

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是浅琥珀色的,表面漂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茶香醇厚而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开一圈暖意,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安神茶。”沈知衡说,“加了点蜂蜜和干桂花,不难喝。”

宁小眠又喝了一口,确实不难喝。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需要它。她捧着杯子,双手被杯壁的温度包裹着,指尖的凉意慢慢消退,像冬天的雪在春日的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喝完。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存在感却很重,像一团温暖而稳定的空气,把宁小眠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宁小眠把杯子喝空了,最后几滴茶顺着杯沿滑进她的嘴角,甜得恰到好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然后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静水,表面平平无波,底下却藏着无数层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小眠,目光平稳而耐心,像在等一颗种子自己破土而出。

宁小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下。沈知衡的手指是温的,但碰到她的皮肤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清晰的温差——她的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倒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拉过来,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她的手背,然后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像裹一块冰。

“你的手太凉了。”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

宁小眠想回答“就刚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凉的。也许是下午听到试炼规则的时候,也许是晚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从她意识到“独自”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已经开始凉了。

“不记得了。”她最后说,声音小小的。

沈知衡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缓慢而不可阻挡。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知衡松开她的手,然后站起来,做了让宁小眠完全没想到的一件事。

宁小眠愣住了,看着沈知衡很自然地把她那床薄薄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然后侧过身,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一半床铺。

宁小眠的大脑空白了两秒。她看了看沈知衡,又看了看被沈知衡占了一半的床,然后小声说:“这是我——”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与其两个人分开失眠,不如一起睡。至少暖和。”

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但宁小眠困倦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能力。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在沈知衡让出来的那半边空间里躺下来。

枕头只有一只,但沈知衡把她的手臂伸过来,让宁小眠枕在她的胳膊上。宁小眠的耳朵贴着她的衣袖,听到布料下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那是呼吸带动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最安心的一种声音。

沈知衡的另一只手臂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试探——如果宁小眠表现出一点抗拒,她就会立刻收回去。但宁小眠没有抗拒。她只是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力气,身体往下沉了沉,陷进被子和沈知衡的体温之间。

沈知衡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宁小眠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便宜好闻的洗发水,带着一点果香,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沈知衡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以及她那不规律的呼吸。

“还在想试炼的事?”沈知衡问。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被这个问题绊了一下。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小了几毫米。宁小眠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而规律,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我……”宁小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沈知衡几乎要贴着才能听见,“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沈知衡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怕见到那个东西。”宁小眠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们说永眠殿会把内心最深层的噩梦具象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很可怕。我怕——”

她顿住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怕我进去之后,出来就变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是从肺腑最底处挤出来的。宁小眠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沈知衡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嘴唇贴在宁小眠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但宁小眠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嘴唇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碰到后颈上那块最柔软最敏感的皮肤时,像是有一滴温水落在上面,然后慢慢地渗进去,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到全身。

宁小眠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沈知衡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低沉而坚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耳朵钻进去,一直延伸到心脏,“我都会把你认出来。”

“然后,”沈知衡继续说,“把你带回来。”

这句话没有用“如果”,没有用“可能”,没有用“我尽量”。它是一句陈述句,像一条已经被走过的路,像一本已经写好的书,像一件在时间线里已经成为事实的事。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只是感觉到眼眶发热,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度流到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冬天里终于找到火源的人,在温暖中释放出积攒了一路的寒意。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重新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那个动作轻柔而缓慢,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带着安抚和承诺。

宁小眠的眼泪流了一会儿就停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也不再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沈知衡的体温融化了,软软地陷在被窝里,手指还攥着沈知衡的衣角,但力气已经完全松开。

她快要睡着了。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漂浮,像一片落叶在平静的水面上打着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她即将完全滑入梦乡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但沈知衡听到了。

她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小眠的嘴角在睡梦中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睡着了,像一艘小船终于靠了岸。而沈知衡就是那个岸,安静地、稳定地、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整个圈进自己的怀里。

窗外有风在吹,树叶沙沙作响,但那些声音传不到宁小眠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