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后第三天，巴图在驿站摆了桌酒。酒是从散修集市上打来的灵谷酒，菜是秦叔托阿六捎来的腊灵兽肉和何叔新采的灵茶。赵卫从北荒回来后一直咳嗽，喝了两杯酒咳得更厉害了，但他说这顿酒必须喝。第三哨的传统，守护者遗脉每次有人突破大境界，活着的人要替他喝一杯。赵卫替韩泊喝了一杯，把酒洒在黑灵谷苗圃边上，又替所有没能活到今天的第三哨守护者遗脉喝了一杯，洒在碎石地上。巴图把驿站里存的最后一坛灵谷酒搬出来，说这坛酒是老白从散修集市上捎来的，存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喝了，等老白下次来再请他喝新的。
凌禾没喝酒。她把碧波宗藏经阁里查到的内容整理成一叠笔记，在酒桌上摊开。共生脉和锁灵印的关系比之前推测的更复杂。共生脉的底层符文和锁灵印的底层符文在碧波宗的封印卷宗里被列为“同源异流”，两种符文都源自彼界天璇宗的初代符文体系。初代符文体系在彼界分裂成两支，一支发展为共生脉，强调修士和精灵之间的双向生命链接。另一支被天道宗改造为锁灵印，强调单向抽取和控制。因为同源，共生脉的生命链接可以反向追踪锁灵印的能量流向，主事人每次激活备用碎片时，凌禾能通过共生符文的异常波动感应到备用碎片的大致方位。同理，如果距离够近，共生脉的共鸣频率可以直接干扰锁灵印的运转，干扰效果取决于距离和修为差距。她在碧波宗藏经阁里用一只被锁灵印污染的野生水精做了干扰测试，在十丈距离内共生脉能让低功率锁灵印停止运转五息。这是共生脉对锁灵印的天然克制，修为越高克制效果越强。
“你现在的共生体修为能干扰什么级别的锁灵印？”
“十丈内，微缩版锁灵印可以直接停转。铁笼级别的刻板能压制七成抽取力。阵眼核心级别的不行，那个需要五行王域的完整压制力配合。如果主事人的备用碎片激活，我能感应到大致方向，距离越近感应越精确。反过来也一样，我每次用共生脉大范围感知时，主事人也能感应到我的大致位置。所以这个能力不能随便用，用了就是双向暴露。”凌禾把一张地脉图铺在酒桌上，图上标注了碧波宗藏经阁卷宗里提到的西荒光属性灵泉位置。
西荒光属性灵泉在土灵宗遗址西北三百里，叫落日泉。泉水是从沙海深处涌出来的地下温泉，泉眼周围长了一圈光鳞草，比散修集市上能买到的光鳞草品质高得多，千年份的能在泉眼边缘找到。凌禾的光精本源恢复到四成后遇到了瓶颈，靠普通光鳞草只能维持不能继续恢复，需要落日泉的千年光鳞草才能把本源推到七成以上。七成的光精本源配合共生体修为，可以稳定压制凌禾体内天道宗宗主那一掌的旧伤，不再需要定期靠灵材压制。
“落日泉的位置离土灵宗遗址只有三百里。土灵宗是守护者遗脉土属性分支的后裔，土精灵王说本源共鸣术的完整抄本在他们手里。去一趟西荒，两件事一起办。”
“土灵宗现在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韩泊的铜牌上只说本源共鸣术的完整抄本在土灵宗，没说土灵宗会不会给。万年前守护者遗脉撤退到西荒沙海深处时分成两派，一派要继续和天道宗死战，一派要保存实力隐世不出。隐世派赢了，土灵宗封了山门断了和百木生州的联系。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对外来守护者血脉的态度没人知道。你的守护者血脉和土精灵王的暗金印记应该能敲开山门，但能不能拿到抄本，得看隐世派当年立下的规矩是什么。”凌禾把地脉图折好递给阿帅，“落日泉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你去找土灵宗，我去找光鳞草，办完在土灵宗遗址碰头。西荒的势力格局和百木生州不一样，那里没有十宗联盟，只有游牧部落和几个散修城邦。土灵宗是西荒唯一的宗门，但势力范围只在沙海绿洲一带。”
阿帅点头。他把地脉图收进老执事册子的夹页里，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在灵王突破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凌禾碧波宗藏经阁归来，共生脉可反向追踪锁灵印，十丈内压制微缩版锁灵印，干扰铁笼级抽取。落日泉有千年光鳞草，可恢复光精本源至七成以上。西荒之行分两路。记录完他把册子合上，转向巴图：“绝域朔方边境驿站这一年半辛苦你了。我要去西荒，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驿站这边你继续守，我让老白帮你加派人手，散修集市那边新招了一批学徒，分两个过来跟你。”
巴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我以为你要把我调回百木生州。”
“你想回去？”
巴图想了想，摇头。“在边境待久了，回去反而不习惯。这里没人问我为什么离开御风宗，没人盯着我手背上的暗红纹路看。而且顺子说风精在边境活得自在，换毛期有地方刮旋风，不会吵到任何人。”他喝了口酒，“你要去西荒，从绝域朔方往西走穿过苍中草原就到了土灵宗的地盘。我帮你准备路上的干粮和水。”
“苍中草原。我跟凌禾第一次去苍中草原时遇到的巴图。”阿帅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巴图的杯子，“你那时候在抓野生风精。”
“别说了。那次被你撞见，我差点以为你要打我一顿。”巴图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风精从他身后飞出来停在桌沿上，石精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两只精灵和他一样黑了好几度。
赵卫端着第三杯酒站起来，走到阿帅面前。他把酒杯举到胸口高度，手背上的银色纹路在灵谷酒的酒气里微微发亮。“灵王突破是大事。第三哨的传统，继承人突破大境界之后要去第三哨的遗址祭祖。第三哨的位置在灵风眼西北二十里，你上次去的是灵风眼不是第三哨。我知道你急着去西荒，但等你从西荒回来，能不能绕道去第三哨看一眼？我把韩泊的铜牌放在第三哨遗址的石台上，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一个守护者血脉传人，他的铜牌应该在遗址上待一会儿。”
阿帅端起酒杯回敬。“等我从西荒回来，带着五行精灵王归元的五行王域去第三哨。韩泊要找的守护者血脉传人是我们这一批人。你也是第三哨传人，第三哨三十七代传人。”
赵卫把酒一口闷了。他咳了两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在黑灵谷苗圃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苗圃边上的泥土里划了第三哨的守护者图腾。三十七株黑灵谷长到了半人高，暗金色的谷杆在蕴藏之歌结束后的高炽之律日光里微微摇曳。他手背上的银色纹路在泥土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旁边是守北剑插在地上的轮廓。守北剑在一年半里被阿帅用五行王域的灵气淬过三次，断刃上的缺口少了三道，剑灵的银白光芒比一年半前亮了一整圈。赵卫站起来把守北剑拔出来递还阿帅。
“这把剑该跟你去西荒了。我在洞府外面种完黑灵谷，守北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第三哨的传承进了剑灵，剑灵认了你，就是认了整个第三哨。”赵卫拍了拍阿帅的肩膀，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碎石墙上，看着桌边趴在杯子边上的顺子和小铁，看着远处绝域朔方边境的风沙把阳耀的余晖染成暗金色。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间洞府一年半前只有一具遗骸和一排空书架，现在有三十七株黑灵谷、一堵碎石墙、一块韩泊的碑、一个刻了守护者图腾的木牌、和一群能在蕴藏之歌的夜里围着灵石炉烤火的人。
次日一早，分两路出发。凌禾往西北走，去西荒沙海深处的落日泉找千年光鳞草。光精在她肩头缩成小小一团，金光收敛到只有拳头大的一圈。她在驿站门口和阿帅对了一下地脉图的标注点，确认了碰头的时间，然后转身走进高炽之律的晨光里。阿帅带着五只精灵和一背包干粮灵石往西走，穿过苍中草原去土灵宗。顺子飞在最前面，翅膀边缘的灵纹在草原的风里拖出两道淡青色的尾迹。小铁趴在阿帅肩头，灵金盾缩小到巴掌大，鳞甲在阳耀下闪着暗金色的光。石头走在最后面，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地面都会微微下沉半寸又弹回来，土精灵王的暗金印记在地底下拖出一条只有土属性精灵能感知的暗金尾迹。赵卫送他到苍中草原边缘，两人在草原入口处停了一会儿。赵卫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小袋黑灵谷种子塞进阿帅的背包里，让他在西荒沙海里找块有灵脉末梢的地方种下。第三哨的黑灵谷不该只在北荒长，西荒的土属性灵脉比北荒更浓，种出来的谷粒可能比北荒的更硬，更耐烧。
阿帅走进草原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卫站在苍中草原边缘的碎石地上，手背上的银色纹路朝着西荒方向微微发亮。他身后是巴图的驿站，更远处是散修村落的方向。蕴藏之歌已经结束，高炽之律的阳耀正从东方升起，把整片苍中草原照成金黄。风从西边吹过来，顺子在前面推了一道顺风。